人群里的笑声又响了,比方才更杂。有人等着秦野拔刀,有人等着老周替主子低头。码头上的人最会看风向,谁先退半步,谁的价就要被压到河底去。
柳氏车帘在这时掀开。
老掌柜护着账夹,从人群让出的窄路里挤进来,抽出三张旧路票跟两页盐茶过境副录,递到管事面前。
“柳氏三个月过境银一文不少,票在这里,管事自己看。”
管事眼皮一跳,没接。
柳老板踩着冰泥下车。她声音不高,却一下压住了几处窃笑。
“你说柳氏盐茶借道欠账,柳氏就把票拿来了。你若说票假,当众验,你若说票真,那你这张水盟旧单上,欠的是谁的账?”
管事绷着脸,慌意却压不太住。
沈照夜看见了。
他笑了一声,伸手按住腰间刀柄。
秦野刚要动,沈照夜两指往下一压。昨夜军帐里说好的手势,只拦杀招,不拦他立威。
秦野的拇指停在刀镡上。
沈照夜回头瞥他一眼。
“别抢,我今日亲自挣脸面。免得回去沈账房又说我记公账。”
管事眼里多了点轻慢。他往台阶下走了一步,短刀连鞘横在身前,余光扫过后头打手。意思很清楚,只压人气口,不见血。
“世子,水盟给王府面子,才让你站到这里。门你不能进,账你不能拿。若要谈,让燕骨王府递帖,水盟少盟主看过,再回你一句准不准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。
“少盟主架子挺大。”
“东泽水上,有东泽的规矩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照夜往前迈了一步。
第一个打手横身拦来,刀鞘顶向他肋下,手法熟,专压人气口。秦野眼皮动了一下,还是没出手。
这些人刀法狠,却只是水上看门的横练把式,讲究把人逼退半步,叫对方先丢脸。
沈照夜左手寒麻还没散,指尖却扣住刀柄。他没有拔的很快,短刀出鞘时,还带出一点涩响。
管事嗤了一声。
“世子,拿这把刀吓唬船户,未免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照夜手腕一压。
内息从掌心冲到刀背。雪中呼吸法压出的那线劲,顺着任脉落进左臂。眠砂残毒被冷意一牵,腕骨像被冰针扎过,他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欠揍神色。
短刀斜斩。
第一个打手拔出的短刀从中断开。前半截旋飞出去,砸到账房门柱上,又弹落到半丈外的冰泥里。断口不齐,却足够让所有人看明白。
那刀不是磕折的。
是一刀劈断的。
码头上的笑声停了。
短刀垂回身侧时,沈照夜指尖已经没了知觉。袖内掌心渗出一线血,贴着刀柄往下滑。他没低头,只把刀压的更稳。
那打手还没回过神,沈照夜抬脚踹中他膝窝。人往前一栽,脸贴着台阶摔下去,手里半截刀柄滚到船户脚边。
第二个打手从侧面扑来,刀尖奔他肩下空门。
沈照夜侧身让过,旧氅被刀风挑开。刀尖擦过衣料,左肩伤处崩开一线血,很快洇进深色布里。他疼的目光发冷,脚下没退,反倒踏进账房门槛前那片窄地。
短刀压住对方腕骨,刀背一翻,敲的那人五指松开。跟着一脚踹在腹上,打手撞开半扇门,滚进账房里。
第三个打手趁乱从另一侧摸近,刀还没全出,秦野已经半步截到他身前。
刀仍没出鞘。
秦野只用鞘端抵住那人喉下三寸,声音压得低,像冰面下的水。
“再往前,死。”
那打手僵在原地。
账本架被撞倒。
纸页哗啦散开,铺了满地。几本水脚簿滚到门槛外,墨字沾上冰泥,船户们下意识往后缩。方才还说王府刀砍不了河的人,嘴里的冻豆掉在棉袄前襟上,也没顾上捡。
沈照夜刀尖垂地,呼吸稳了两下。
左腕疼的厉害,刀柄几乎要从掌心滑出去。他换右手握刀,把右手藏进袖中,脸上还是笑。
“我是来收租的,不是来听你讲规矩的。”
管事脸色白得像纸。
剩下两个打手没敢上前。他们见过水上厮杀,也见过江湖客拔刀,可眼前这位传了多年怕刀怕血的北境世子,一刀断刀后连眉头都没皱,反倒像嫌账房门太窄。
沈照夜抬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