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另一扇门被踹开,门轴发出刺耳的断响。里头的算盘、账簿、压仓小印,全露在光里。
柳老板这才穿过人群,走到门前。
她从船户中间走过时,没人再嗑冻豆。柳氏老掌柜跟在她后头,把油布账夹抱的很紧。
老周这时才走近。
他没进门,只扫了一眼屋内地形,指了指后墙暗门。
秦野会意,带两名亲卫绕到后檐。片刻后,后头传来一声短促闷响。一个想从窄门溜走的小厮,被按回雪地里,怀里塞着两本撕去封面的水脚册。
柳老板不看沈照夜,只看管事。
“这三个月,柳氏过境银一文不少。你把军草水脚挂到盐茶名下,又把盐茶旧票扣作王府欠税,是谁教你的算法?”
管事咬着牙。
“柳老板慎言。东泽码头的账,轮不到外商……”
沈照夜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页散账。
纸页上半截写着冻河舱税,下半截却压着王府军草押运的暗号。墨色新旧不一,骑缝处还被刮过。他用左手捏着纸角,递到柳老板眼前,右手仍藏在袖里。
“柳老板,认认,是不是你家盐茶票?”
柳老板只扫一眼,算盘珠响了一下。
“票是真的,账是嫁接的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着纸面,笑意淡了些。
“骑缝印刮过,墨色新旧差了三日,军草暗号压在盐茶票下头。你们东泽清账,清的挺勤快,连别人的票都替人改好了。”
船户群里终于起了杂音。
冻河上跑船的人,最怕假账。今天能把柳氏盐茶票接到王府军草上,明天就能把他们一船货写成私运,一家老小全赔进水里。
远处河面忽然传来三声短哨。
管事眼里一慌,他没敢抬头,却下意识往后街那边瞟。
老周只把黑木剑匣往地上一点,后街探头的两个人却缩了回去。
沈照夜把那页账甩到管事脚前。
“你说水盟规矩,我也认规矩。拿水路契出来,拿舱税总账出来,再拿少盟主的具名令出来。三样有一样齐,我赔你门钱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眼被踹裂的门板。
“打手医药钱另算。谁先拔刀,谁自己买药。”
管事没答。
沈照夜跨进账房。
他没去翻最上头那几本正账,反倒蹲在被撞倒的架子旁,看了两眼。
账架背板比旁边厚出半指,木钉也是新换的,钉头亮得扎眼。
老周在门外淡声道:“背板虚。”
沈照夜用短刀刀背一撬,从木板夹层里抽出一卷薄册。薄册用青线扎着,线结打得讲究,是水盟内账常用的反扣法。
管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。
“世子,那是码头私账,水盟内务……”
沈照夜抬眼。
“私账?刚才不是说清账吗?”
柳老板站在门口,看着那卷薄册,唇角冷了些。
“私账里若有柳氏票号,我要一份副录。”
秦野亲卫上前托住薄册,青线封口没拆。柳老板只翻了前三页,便把手收回来,朝老掌柜抬了抬下巴。
老掌柜立刻取出空纸,另纸副录,不碰原册封线。
沈照夜靠在门框上,眼皮都没抬。
“原件入藏锋楼,副录你拿去对。账对得上,算我白跑一趟。”
柳老板淡淡道:“你欠我一千二百两酒钱,两百两旧靴钱,十两空条钱。今日若再欠水盟门钱,我建议你改姓柳,入赘抵债。”
码头上有人没忍住,短短笑了一声。
沈照夜叹气。
“柳老板,我好歹刚断了一把刀,给点面子。”
“面子按斤称,不值银子。”
方才等着看北境世子丢脸的船户,这会儿看见的,是一个敢踹水盟账房、敢让柳氏当场验账的人。
管事扶着门框站稳。
他知道,今日这门补不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