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有一片最大的酒棚,棚顶用旧船帆搭的,炉火已经烧旺,棚外挂着几只昏黄油灯。脚夫歇力,纤夫松肩,船户谈价,都爱往那儿钻。
他抬手一指。
“去那儿等。”
柳老板眯了眯眼:“你又要干什么?”
沈照夜摸了摸袖里的银袋,银豆子撞出一串清脆响。
“请客。”
秦野脸皮绷住:“世子。”
“别这样看我。”沈照夜说的一本正经,“我今日踹了水盟的门,待会儿少盟主来兴师问罪,总得趁他靠岸前,先找几个人替我说句好话。”
柳老板冷笑:“码头上这些人,喝你一碗酒,回头就能卖你一句话。”
“正好。”沈照夜往酒棚走去,“我买的就是话。”
老周没跟,先绕到酒棚后头转了一圈。
冻河边最大的酒棚姓陈,掌柜早年跑船,后来伤了腿,便在码头边支起棚子卖烧酒。棚里摆着十几张厚木桌,桌面被酒渍泡的发黑。墙角堆着鱼篓、空坛,还有几捆破缆绳。炉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,里头煮着盐豆、鱼干,另有半锅羊杂。
酒肆小二见王府亲卫过来,先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脸都白了。
老周已经站到棚口,背靠着棚柱,进出的人都要从他身边过。
沈照夜一脚踏进棚里,伸手掏出一把银豆子,啪的拍在柜台上。
“酒,拿最烈的。菜,能端的都端。今日这棚里的人,我请。”
小二盯着银豆子,脖子滚了滚。
“世子爷,这……这得不少银子。”
“怕我赖账?”
“不敢。”
“那就上。”沈照夜转头朝棚外扬声,“码头上吃水饭的,扛包的,拉纤的,替人守船的,只要敢进来坐,今夜酒钱菜钱都算我账上。”
棚外那群船户还杵着,谁也没先动。
有人咧嘴笑:“世子爷这酒,怕是不好喝。”
“好喝不好喝,看你舌头。”沈照夜坐到正中那张大桌边,抬脚勾过一条长凳,“我要是灌死一个,赔棺材钱。我要是套出一句假话,赏他两碗醒酒汤。”
脚夫堆里先响起几声笑。
先前旁见的老船户走了进来,把缆绳搁在脚边,挑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。
有人压低声说:“老梁头也敢坐?他年轻时跑过白芦荡暗水,折了一截船板才退出来,后来就不下深线了。”
沈照夜没搭腔,只瞧着老船户搁在缆绳上的那只手。那手关节粗大,掌心全是老茧。听见“少盟主”时没抖,听见“白芦荡”三个字,缆绳倒被他攥紧了一些。
老船户坐稳,抬眼道:“世子请酒,我喝。话能不能说,要看酒够不够辣。”
沈照夜给他倒满一碗。
“老哥爽快。怎么称呼?”
“河上都叫我老梁头。”
“梁老哥。”沈照夜端起碗,“今日你先喝。喝完这碗,谁说你是水盟的人,我替你打他,谁说你是王府的人,你自己打他。”
老梁头盯了他半晌,端碗一口闷下。
他眉头皱成一团,骂了句:“娘的,陈瘸子这酒拿来洗刀都嫌辣。”
酒棚里终于笑开了。
几个脚夫先钻进来,随后是船户、纤夫、盐埠扛包的汉子。有人奔着银子来,有人奔着热闹来,也有人单纯想看王府世子怎么在水盟地盘上撒野。长桌很快挤满,坐不下的就站着。酒碗从桌头传到桌尾,碰撞声乱糟糟一片。
秦野站在棚柱旁,脸色比冻河水还冷。他每隔一会儿便往棚外看一次,刀鞘一直扣在出入口旁。
“这要传回府里,沈账房能记死你。”
沈照夜端着酒碗,头也不回:“记。酒钱一栏写清楚,今日为北境水路民心花销。”
“她会写纨绔败家。”
“那四个字值钱,京城人爱看。”
话说的豪气,酒碗也碰的响,入口却浅,大半借着咳嗽沾在袖边。秦野不知何时跟小二换过两次壶,递到他手边的酒色淡了些。老梁头瞥见了,咧嘴一笑。
柳老板进了棚,却没坐主桌,只在靠炉火的位置落座。老掌柜立在她后头,油布账夹没离手。她瞧着沈照夜一碗接一碗的敬船户,指尖轻轻拨着算盘。
这顿酒,另有用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