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子先落桌,笑话随后跟上,刀藏在酒香里。船户怕水盟,怕被王府拿去作证,也怕一句话说错,明日船就靠不了岸。可人坐进酒棚,酒进了肚,旁边再有脚夫一阵起哄,嘴边那道闸,总会松一松。
水盟的眼线也混进来了。
老周的目光从棚口扫进来,在那个穿褐袄的年轻船工身上停了一息。
一个穿褐袄的年轻船工坐在第二桌,脸生,酒没怎么喝,话倒多。先问王府军草,又问柳氏盐茶,末了还拍着桌子道:“世子爷要查水路,哪用管冻河这边?听说下游青石湾昨夜有灯,三长两短,像是有大船夜行。”
沈照夜装没听懂,醉眼斜过去。
“青石湾有姑娘唱曲吗?”
年轻船工一怔:“什么?”
“没姑娘,我去作甚?”沈照夜把酒碗推给他,“来,喝。三长两短这种灯号,我听着晦气,像你给我报丧。”
周围人哄的一下笑了。
年轻船工脸上挂不住,端碗抿了一口,刚想把话题再往青石湾上扯,旁边一个盐埠脚夫已经抢了话。
“青石湾哪有大船?今年冰封得早,那边水浅,船过去得刮底。要绕也绕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被同桌人踢了一脚。
沈照夜听见了,仍跟老梁头拼酒。酒碗碰桌,咚的一声。
“梁老哥,白什么?”
老梁头撩起眼皮:“白花花的银子。”
沈照夜笑骂:“老狐狸。”
他从袖里摸出两枚银豆,往桌上一弹。银豆滚过油灯光,撞在老梁头碗边,冷亮亮的停住。
“白花花的银子在这儿。话也得白。”
老梁头没拿银子,只捏着酒碗转了转。
“世子爷想听什么?”
“听河上的鬼话。”沈照夜往椅背上一靠,酒意爬上眉梢,“比如哪条水线夜里不让靠岸,哪盏灯点了船户就绕路,哪片芦苇荡里,藏着会吃人的水鬼。”
褐袄年轻船工插嘴:“河上鬼话多,白芦荡才吓人。进去的人绕不出来,世子若想查热闹,不如去那儿。”
柳老板手里的算盘珠轻轻一碰,停住没落。老掌柜低头看她,她只盯着炉火,没说话。
老梁头斜瞥那年轻船工:“你跑过白芦荡?”
“听人说的。”
“听谁?”
年轻船工端着碗:“河上人都知道。”
老梁头嗤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河上人知道个屁。白芦荡有两条道,一条给盐船,一条给死人。盐船走外线,灯在东南角。死人走里线,灯不在岸上。”
沈照夜把酒碗送到嘴边,酒沾了唇,没咽。
“灯不在岸上,那在哪儿?”
老梁头盯着碗里的浑酒。
“水上。”
船户靠水吃饭,最忌讳夜里的灯号。灯在岸上,是码头;灯在船上,是买卖;灯若浮在不该浮的地方,谁碰谁倒霉。
沈照夜打了个酒嗝。
“水上灯多了。渔灯,船灯,偷情的灯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,马上被旁人瞪回去。
老梁头伸出三根手指,在桌面敲了敲。
“三盏。”
沈照夜眯起眼:“三盏灯?”
“隔一条芦沟,排得不齐。见灯别靠岸,靠了就不是接货,是给人送命。”老梁头把银豆推回来一颗,另一颗收入袖中,“这句值一颗,另一颗你留着买命。”
褐袄年轻船工脸色沉了沉,忙道:“老梁头喝多了,白芦荡早没人走。现在要紧的是青石湾,听说那边……”
棚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船头像是撞碎了浮冰,拖桩也跟着松了一下。有人探头往外看,只见远处青鳞旗影在灰白河面上一晃,很快又被船棚挡住。
老周依旧靠着棚柱,眼皮都没抬。
酒棚里一下静了。几个刚坐热的脚夫目光乱飘,屁股已经离了长凳。
秦野瞥了一眼外头,声音压的很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