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多半盏茶。”
沈照夜抬手,把酒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酒没喝完,谁走我请谁。”
众人一愣。
他笑得轻浮,袖口却垂的很稳。
“我请酒,也请刀。今日酒桌闲话,谁要拿酒话去水盟告状,先问问门口那把刀肯不肯放他过去。”
秦野把刀鞘往门边一横。
棚里安静了片刻,又有人骂骂咧咧坐回去。
“娘的,酒都没喝够,跑什么。”
“少盟主来了又怎样,总不能把满棚子人都沉河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,喝你的。”
秦野的目光转到褐袄年轻船工腕口上。
那年轻船工腕口有细麻线勒过的痕,鞋底却没多少码头泥,像刚换过靴。方才破冰声一响,别人往外看,他先摸袖口。秦野没动刀,只从旁边拿起一只空酒碗,放到他面前。
“喝。”
年轻船工抬头:“我不胜酒力。”
“刚才你话最多。”
周围船户立刻起哄。
“喝啊,吃世子酒还装斯文?”
“你是不是水盟账房派来记我们话的?”
“青石湾青石湾,你娘住那儿?”
年轻船工被挤在中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只得端起碗灌下去。烈酒呛的他连声咳,伸手去按袖口时,袖里一片折起的油纸露了边。
秦野比他更快。
油纸到了秦野手里,字不多,只有半行。
棚口方向,有两个脚夫想趁乱出去,被他用剑匣挡了回去。
“青石,三更,拖。”
沈照夜没接,隔着桌看了一眼。
先前那船工一口一个青石湾,如今这三个字落在纸上,意思已经够了。
老掌柜在旁录上写下时辰、座位、衣貌。
年轻船工想起身,两个盐埠脚夫一左一右把他按住。脚夫手上都是老茧,按人比按盐包还稳。
沈照夜摆摆手。
“别打。今日我请酒,不请刑。”
他又摸出一把银豆,洒在桌面上。银豆撞着酒碗,叮叮当当滚开,几颗掉进桌缝里,小二心疼的眼睛都直了。
“诸位老哥,水盟的人也好,柳氏的人也好,王府的人也罢,今夜谁说一句真话,一颗银豆。说假话也行,喝三碗,自己滚出去。若有谁能把白芦荡三盏灯、不靠岸暗号、盐船绕线说全,明日我请他家里人吃肉。”
酒棚一下炸开锅。
船户怕惹事,可银子滚在眼前,酒又把胆子烫热了。一个瘦高纤夫先开口,说白芦荡北口有废木桩,夜里挂破网,船若碰网,就有人在芦苇里咳三声。一个盐埠脚夫接着说,盐船最近不从明码头出,先在冻河外槽等到二更,再绕白芦荡外线,船头不许挂柳氏灯。
“那挂什么?”沈照夜问。
“黑布罩灯。”脚夫伸手比划,“只露一线黄光,看着怪瘆人的。”
小二端着羊杂上桌,耳朵竖的老高,锅差点放歪。
“你也知道?”沈照夜瞧他。
小二把锅摆正,咽了口唾沫。
“小的只听客人说过,三盏灯亮了,岸上若有人招手也别靠。要靠,得等中间那盏灭一下,再亮一下。”
老梁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放屁。中间那盏灭了再亮,是叫你绕线,不是靠岸。真靠岸的暗号,是三盏灯都不动,岸上另挂一盏红纸灯。可这暗号半年没用了。”
褐袄年轻船工忍不住道:“你懂个屁,红纸灯早换成……”
话断在半截。
秦野的酒碗又推了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