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船工闭嘴了。
沈照夜笑眯眯看着他。
“换成什么?说出来,三颗。”
年轻船工牙关绷紧。
柳老板开口:“五颗。”
沈照夜转头:“柳老板抢生意?”
“你欠我的银子,不差这五颗。”她看着年轻船工,“说真话,我保你今晚不被水盟账房带走。说假话,王府不动你,船户也能让你明日下不了船。”
年轻船工低头看着桌上的银豆,喉头动了几次。
“白灯。”
他声音发干:“红纸灯太显眼。现在是岸上三盏白灯,灯罩用芦纸,风一吹就飘。船若见三盏白灯,不靠岸,绕白芦荡外线;若水面另有三盏小灯,才是接人。盐船绕线只是遮眼,真正等灯的,是里头那条小船。”
沈照夜拿起酒壶,给他倒满。
“等谁?”
年轻船工摇头,手扣着碗沿。
“我只传话,不知道人。”
秦野冷声:“谁让你传?”
他把嘴闭紧。
沈照夜把五颗银豆推过去,又添了一颗。
“这颗买你闭嘴。剩下的话,等你想活久一点再说。”
年轻船工抬头看他,原本硬撑的那点劲散了些,伸手收银时,指尖有点僵。
棚外第二声船哨传来,比方才近的多。
青篷快船的船头已经压进内槽,青鳞旗在暮色里贴着风抖。码头边有人喊着让桩,水盟的人声隔着冰雾传过来,听不清字,却听得出急。
老周从棚口探出半个身子,盯着快船方向。
秦野靠近半步,低声道:“够了。再问,眼线就要回去报了。”
“让他报。”
沈照夜端碗的手有些不稳,右腕寒意顺着骨缝往上钻。他把碗换到左手,笑着向满棚人举了举。
“诸位,今夜喝高兴。明日若有人问,就说沈照夜是个败家子,在东泽码头花银子买骂。”
一个盐埠脚夫咧嘴:“世子爷,你这骂挺贵。”
“贵骂才响。”
老梁头拍桌大笑,端碗跟他碰了一下。酒碗碰桌,像雨点砸棚顶。小二忙的脚不沾地,空坛一只只堆到墙角,柳氏老掌柜的旁录纸也添了几页。白芦荡、三盏灯、不靠岸、盐船外线、黑布罩灯、岸上白灯……零碎话头被酒泡出来,一点点进了账夹。
天色往下沉。
沈照夜已经靠在椅背上,脸上泛着酒意,嘴里还在跟老梁头胡扯,说自己当年在京城一夜喝倒半条花街。秦野听的太阳穴一跳一跳,柳老板也没拆穿,只把账夹合上。
情报只拿到一半。
老梁头喝到最后,脸红的像被炉火烤透。他原本要起身,脚下一晃,又坐回沈照夜旁边。他先瞥了一眼棚外,确认风里只有船哨和人声,才抓住沈照夜袖口,酒气扑到近前,声音压的很低。
“世子爷,白芦荡那条线,你别光拿银子砸。”
沈照夜醉眼半睁:“怎么,嫌少?”
老梁头摇摇头,在桌面点了三下,又用掌心盖住。
“那条线,裴姑娘都未必敢碰。”
沈照夜的酒意还挂在眼尾,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。
棚外忽然响了一声铜哨。
酒棚里的吵闹先断了半截。
老梁头松开沈照夜的袖口,脸上的酒红退了点。
“来了。”
沈照夜没急着起身,右腕藏在袖里,指尖麻得快握不住。
酒棚外,半港的船桨一齐收了声。
冻河边本来还有两条小货船,在破冰槽里慢慢挪。船夫撑着篙,篙头一点水,黑水便一圈圈晃开。码头泊位前,十几根缆绳被人从桩上绷紧,船身斜斜停住,货板不落,跳板不搭,半个港口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。
酒棚里有人压着嗓子骂:“少盟主真停船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