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从棚口走出来,没说话,先绕到酒棚侧面,把夹巷口两头扫了一遍。
沈照夜站起来,他拢了拢旧氅,冲老梁头笑。
“梁老哥,你这酒醒得挺快。”
老梁头把桌上剩下那颗银豆推回去。
“这钱你留着。东泽少盟主的船,比酒贵。”
秦野已经站到棚口,那个褐袄年轻船工被两个盐埠脚夫按着,不敢乱动,眼睛却总往外飘。柳老板从炉火边起身,老掌柜抱着账夹跟上,笔尖还没干的几页旁录,被一块油布压着。
沈照夜出了酒棚。
老周退到棚口,背靠门柱,手按剑匣,目光盯住码头方向。
午后天色沉得早,码头尽头停着一艘青篷快船,船头不大,收拾的却利落。青衣女子立在船头,窄袖束腕,腰间那把短刀压在披风下。她后头八个水盟护卫分列两侧,没人乱动,手都放在刀柄附近。
裴青鱼没下船。
她只抬了抬手。
第二声铜哨响起来,东侧三排泊位全停。正要靠岸的一艘盐船被逼着横在水槽中间,船尾撞碎薄冰,发出一声闷响。船户刚开口骂,旁边的水盟护卫已经把缆绳往桩上一扣。那船只能晃在原地,货舱盖板压得严严实实。
码头上炸了。
“我家货还等着卸!”
“这雪雨再落半个时辰,盐袋就潮了!”
“谁赔?谁赔啊?”
裴青鱼的目光越过人群,先扫过账房门前两块裂开的门板,又转到沈照夜身上。
“世子踹门,酒也请了,话也买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水面却把话托出去很远,“东泽码头今日停半港,查损,点缆,核赔。没我的令,一船不许进,一船不许出。”
沈照夜啧了一声。
“裴姑娘出场挺贵。”
秦野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他身前。
“停船可以,别拦王府查账。”
裴青鱼转向秦野,视线从他脸上压过去。
“王府亲卫在东泽码头拔刀伤人,踹坏账房门,扣了码头私账,拿酒诱船户吐水路暗号。按水盟泊位规矩,先封泊位,再算赔偿,最后问责。秦护卫若要带人硬走,第一根缆绳断了,船损算王府;第二根断了,货损算王府;第三根断了,半港船户今日误工,全算王府。”
沈照夜从秦野身后探出头,笑了一声。
“裴姑娘,我请客喝酒也算诱?那东泽码头上天天卖烧酒的老陈,是不是也该抓?”
酒棚里有人没忍住,低低咳了一声。
秦野眉头沉下去。
“你拿船户压人?”
裴青鱼偏了下头,雨珠从鬓边滑到脸侧。
“你也可以拔刀。水上不怕刀,怕的是刀砍断缆绳后没人赔钱。”
刚才还在骂水盟的船户们,齐刷刷转向秦野。扛包的脚夫,守船的老汉,盐埠的伙计,一双双眼睛都在算账。王府亲卫要是在这时候动手,水盟固然丢脸,船户手里的货也得烂在雨里。
老梁头在棚口低声道:“停船不怕,怕的是停了还没人认。”
秦野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沈照夜道:“秦野,别吓着人家姑娘。人家一开口就是半港赔偿,你一刀砍下去,我得卖身还债。”
秦野侧目:“世子。”
“退半步。”沈照夜用袖口蹭掉鼻尖雨水,“这地方,她说了算。”
秦野退了半步,却没让路。他左手一抬,两个亲卫无声散开。一个守住账册油包,一个卡住酒棚后门。
老周的手也按上剑匣,目光从码头泊位线扫到水盟护卫布防的位置,把每个卡口看了一遍。
裴青鱼眼尾微微一抬,她没因这句话松口,只把手往下一压。第三声哨音没响,护卫已经沿着泊位散开。
水盟护卫走得不乱。
两人去东侧盐船,三人压住中线跳板,一人站到冻河外槽的木桩旁,还有两人绕去码头后头,封住青石路。每个位置都卡得准,正好卡住船能动、货能下、人能散的那点空当。
老周看完,退到棚口暗处。
柳老板站在沈照夜后头,低声道:“她停船,不是为耍威风。”
沈照夜盯着泊位线,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