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已经不看裴青鱼,只盯着那四艘船后方的水线。
沈照夜换了个站姿,左手按住腰间刀鞘,像个站久了犯懒的纨绔。
裴青鱼忽然道:“你查白芦荡,会害死船户。”
“我不查,船户就能活得长些?”
“水上的人,不归王府养。”
“北境的盐、草、药、伤兵,哪一样不走水边?”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,“裴姑娘,别把冻河说得像你家后院。河冻住了,岸上的人也得挨饿。”
裴青鱼一时没接。
她后头的水盟护卫里,有一人往西侧那四艘船飞快扫了一眼,还是被沈照夜看见了。
裴青鱼也察觉了。
她从船头走下,青衣短靴落到码头木板上,她站到沈照夜对面。
靠得近了,沈照夜才看清她眼下有淡淡青影,像几夜没睡好。她年纪不大,身上却没半点少盟主该有的浮气。
沈照夜忽然笑了笑。
“裴姑娘今日来得这么快,看来账房里不止有假账,还有你不想让人先碰的东西。”
裴青鱼的脸冷下来。
“世子,东泽码头今日的损失,你赔。”
沈照夜叹气:“我就知道,请姑娘喝酒没有好下场。”
“账房假账,水盟自查。柳氏票号跟王府军草嫁接,我给你一份具名回条。被你扣走的薄册,留副录,原册归还。”
柳老板在后头开口:“副录须盖东泽码头泊位印。”
裴青鱼转过去。
“柳老板,水盟印不是你喊一声就盖。”
柳老板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小印够了。我要的不是你总舵认罪,是明日所有货主都知道,东泽泊位承认今日涉账停船。”
裴青鱼盯了她一眼。
“盖泊位小印,不盖总舵印。”
“够用。”
沈照夜笑道:“你们女人谈账,比男人拔刀还吓人。”
两道视线一齐扎到他身上。
他立刻改口:“夸,夸你们。”
秦野面无表情,把眼别开。
裴青鱼朝后头护卫打了个手势。那护卫取来一块窄木牌,还有一卷湿封纸,递给码头书办。书办手抖着写下停船时辰、泊位数、涉账缘由,又按泊位记下误工、盐潮、撞冰三项。每项只写数,不定责。
裴青鱼道:“今日先记账。谁该赔,等假账核完再算。”
书办写到“王府沈照夜”四个字时,笔尖顿了下。
沈照夜凑过去。
“写好看点,我名字贵。”
书办手更抖。
裴青鱼沉声道:“照实写。”
书办赶紧低头。
半港船户看着这场交锋,眼里的热闹慢慢换成了算计。
半个时辰前,东泽账房还说王府无凭无据。
半个时辰后,水盟少盟主亲手写下“涉账停船”四个字。
门钱要赔,脸却已经拿回来了。
谁赢谁输,不好说。今日这半港停摆,水底下却多了几条人人看得见的裂缝。
西侧外槽那四艘船,没人再敢乱动。
秦野走到沈照夜身边,低声报了四个船号,还有舵主模样。沈照夜听完,只嗯了一声。
“别抓。”
秦野皱眉。
“会跑。”
“跑了,才知道他们往哪边跑。”沈照夜看向裴青鱼,“裴姑娘留着他们,咱们别抢人家的鱼。”
裴青鱼听见了,脸上的冷意薄了一点。
“世子眼睛倒不瞎。”
“我眼睛好着呢。”沈照夜看着她,“东泽码头烂成这样,你若不借王府这把刀剜一剜,来日总舱查下来,第一个被推出去赔罪的,未必是账房管事。”
裴青鱼手按短刀,刀鞘往上抬了一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