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。
“别碰总舱。”
沈照夜站在停船线前,他望着快船消失在雨里的方向,慢慢笑了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
秦野皱眉:“听见了,她让你别碰。”
沈照夜收回目光。
“她是在告诉我,总舱里有东西。”
裴青鱼那句“别碰总舱”,很快被雨声压了下去。
半个港口又吵起来了。盐袋从船板上往岸上扛,脚夫踩着泥水来回跑,骂声夹着雨点,把方才那一股紧绷劲儿,盖下去不少。
青篷快船没走远。
裴青鱼叫人把船横在外槽,船头正对东泽码头最深的泊位。那儿泊着一艘大盐船,船身黑漆被河水磨得斑驳,船尾挂着水盟青牌。舱口压着厚木板,板缝里塞满旧麻。它不叫总舱,可封票偏从总舱出来。比旁边几艘货船都沉,吃水线压得低低的,伏在冻河里,灰沉沉一大块。
秦野扫了一眼那艘船,手还按着刀。
“世子,先回岸上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照夜从袖子里摸出半把花生,指甲一掐,壳就裂了,“裴姑娘请我们看总舱外头,不看白不看。”
秦野皱眉:“她说别碰总舱。”
“我耳朵又没叫酒泡坏。”沈照夜把花生仁丢进嘴里,嚼的挺响,“不碰总舱,碰旁边。”
老周已经站到跳板旁的缆桩边上,背后剑匣压着肩,目光从盐船吃水线一路扫到舱口封板。
柳老板在后头盯着他:“你最好记着,停船赔偿还没算完。”
“记。”沈照夜含糊应了一声,“都记我账上。我要是今日死在船上,柳老板就去王府门口哭债,哭响些,沈梨心软。”
柳老板嗤了声,没跟上去,只叫老掌柜把酒棚旁录、码头回条,还有东泽嫁接账页分开收好。她清楚,接下来这一步,账房人凑太近,反倒碍事。
裴青鱼从青篷船上下来,她走到那艘大盐船旁,水盟护卫自觉让开一道窄路。码头上刚被停船吓住的船户,又围出一圈。
隔着跳板,裴青鱼盯住沈照夜。
“规矩先说清楚。”
沈照夜立刻点头:“姑娘请。”
“只准查外舱货样,舱口边可验;只准看泊位册副录;只准问当班舵手。总舱不准入,母账不准翻,船底封印不准撬,封线不准越。你敢越线,东泽水盟可以当场扣人。”
沈照夜又点头,嘴里还嚼着花生。
“扣我可以,别扣秦野。他肩上还带着伤,扣了也卖不上价。”
秦野那张脸冷的没半点温度。
裴青鱼盯着沈照夜的嘴,像是忍着拔刀敲掉他牙的念头。
“世子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。”沈照夜把花生壳吹到掌心,随手塞进袖袋,“不入总舱,不翻母账,不撬船底封印,不越封线。查外舱,看副录,问舵手。裴姑娘这规矩,写的比京城礼部还细。”
裴青鱼没被他带偏,抬手点了点船尾。
“阮十三。”
人群边上走出个年轻人。
二十来岁,穿一件旧蓝袄,腰间挂着算盘袋,怀里抱着一卷油布册。个头不高,眉眼干净,他看了裴青鱼一眼,低头应声。
“少盟主。”
“你旁录。”裴青鱼的视线还压在沈照夜身上,“他看什么,问什么,碰了什么,全记。”
阮十三展开油布册,笔尖在舌尖轻轻沾了一下,又很快皱眉,换成砚中墨。
沈照夜冲他笑。
“十三兄,名字好,听着就像欠了十二笔旧账。”
阮十三低头继续写。
船尾那位水盟老舵手,这才从桅杆旁走下来。老人背有些弯,脸叫河风吹成暗褐色,左手少了半截小指,右手握着一根长烟杆,烟锅没点。他在船上走了半辈子,脚掌贴着湿板,船晃,他人不晃。
裴青鱼道:“外舱由周舵带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