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舵手咳了一声。
“世子爷,这船今日装的是官盐旧袋,外舱三百二十袋,泊位册上写的明明白白。水盟规矩,盐袋上岸前不得乱拆,拆一袋赔一袋,潮一袋赔十袋。您要验,先签赔条。”
沈照夜抬脸。
“老哥贵姓?”
“码头上都叫我周舵。”
“周舵。”沈照夜伸手就去摸秦野腰边的刀。
秦野一把按住刀鞘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签赔条没笔啊。”
秦野瞥他一眼,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,重重拍进他掌心。
沈照夜笑着接过,在阮十三递来的窄纸上写下“沈照夜”三个字,又歪歪扭扭添了一句:拆错我赔,拆对你们赔。
阮十三盯着那行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
裴青鱼冷声道:“后半句划掉。”
“行。”沈照夜很听话,拿炭笔在后半句上划了一道。
周舵慢吞吞转身,领他们上跳板。
跳板湿滑。沈照夜刚踩上去,船身被水一顶,板面往旁边偏了一点。秦野伸手要扶,沈照夜已经借势踩稳。站稳后,他还回头招呼。
“秦野,别怕,掉下去我捞你。”
秦野面无表情上了船。
老周没上跳板,留在岸上,守在跳板落岸的那一头,进出甲板的人都要从他面前过。
周围船户低低笑开,又飞快闭嘴。裴青鱼走在最后,阮十三跟在她侧后,笔跟册都护在怀里。
外舱口在船腹偏前的位置,木板上堆了两层盐袋。袋口用白麻线封着,封蜡压着水盟小印。沈照夜蹲下看了几眼,伸手就要摸。
周舵烟杆一横,挡在他指前。
“世子爷,先听老汉说完。”
沈照夜抬头。
周舵把烟杆点向第一排袋子。
“盐袋分三等,外层旧袋,内层新衬,怕潮,怕火,也怕脏手。官盐从南边水路过来,先入东泽外仓,再分北境各口。袋面白霜是盐气,不是霉。袋底黑水印,是船板旧潮,也不是脏。至于味儿,河上走久了,什么货都沾味,闻着怪,不算怪。”
周舵把船上能有的味儿说了个遍。鱼腥,油烟,湿麻,船底泥。偏偏,他没提粮仓味。
盐船走北线不稀罕,沾点粮味也正常。可周舵绕开了这个词。
沈照夜鼻翼很轻的动了一下。他笑着听,视线却停在最底层的盐袋上。
“学到了。”
周舵脸上的皱纹松了些。
“世子爷若只为账房嫁接一事,查票,查册,查水脚就够了。船上货实,动货伤规矩。水盟老船吃这碗饭,靠的就是货不乱碰。”
船户里有人跟着应和。
“周舵说的在理。”
“账是账,货是货,哪能见什么翻什么。”
“王府的人又不懂船。”
沈照夜没去看裴青鱼,只朝周舵伸手。
“那麻烦周舵给我指一指,哪一袋能碰。”
周舵烟杆往靠外的两袋点了点。
“这两袋,可以抬下板上看。不拆封,只验封线。舱口边可看,不可探身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照夜站起来,往后退了小半步,像是真要照规矩办。
秦野绷着的肩松了一点。
裴青鱼却盯住了沈照夜的靴子。
那双沾着冰泥的靴子退了半步,脚尖忽然一转。
沈照夜从两个水盟护卫之间滑过去,伸手按住舱口旁边的一块松板,整个人往下一矮,半截身子已经探进货舱入口。
“沈照夜!”
裴青鱼这一声,盖过了雨。
水盟护卫同时拔刀。刀锋刚出一点,秦野也抬手按刀。船户们哗的一下乱了,岸边的人纷纷往前探。
“疯了吧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