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急着下令,先扫过岸边船户,又扫过阮十三笔下的旁录,最后才盯回盐袋。
周舵低声道:“少盟主,盐船常走北口,沾些粮仓气也有。”
裴青鱼转向他。
“这船从南仓入泊,泊位册写的清楚,没过北粮仓。”
周舵脸色僵住。
沈照夜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身边最底下那只盐袋。
“周舵,你方才说外层旧袋,内层新衬。若只是旧袋沾味,味在外皮。可我闻的是缝里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袋口封线。
“封线新,缝里的味旧。盐在外头,粮味在里头。你们水盟的规矩,管不管这事?”
裴青鱼没看周舵,视线压到那排盐袋底部。
“抬一袋上来。”
周舵立刻抬头:“少盟主,不可。官盐未交割,拆封要赔,母账也要动。”
“我说,抬一袋。”
裴青鱼声音更冷。
两个水盟护卫迟疑了一个呼吸,还是进舱抬袋。袋子比寻常盐袋沉,落到甲板上时,木板砸出一声闷响。阮十三蹲下看封线,手碰到袋角,也沾了一点灰。
他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“少盟主,袋底有旧粮屑。”
周舵张口要辩。秦野已从旁边拎起刀鞘,挑起另一只靠外盐袋的袋角,左手托了托。袋底刚离板,他便皱眉,又去托那只底袋。
“重量不对。”
沈照夜从货舱口爬出来,衣袖上沾着盐霜。右手藏回袖子里,他用左手撑着舱板,站的懒懒散散。
“盐袋若只重,可能是潮了。若有粮味,还重,就该看看里头是盐多,还是别的东西多。”
裴青鱼抬眼。
“你想拆?”
“规矩说我不能拆。”沈照夜往后退了一步,“裴姑娘拆。”
裴青鱼盯着他。
沈照夜递来的不是刀,是台阶。
王府没越总舱,没翻母账,也没撬船底封印。盐袋异常却已经当众露出来,船户、阮十三、秦野、周舵,全在旁边。她若不接,水盟就只剩一块遮羞布。
柳老板已经走到跳板下,扬声道:“裴姑娘,柳氏要副录。”
裴青鱼没回头。
“阮十三,记。”
阮十三低头应声,手指按了按怀里另一处薄薄的硬角。
那是一本还没归档的小账。
裴青鱼拔出短刀。
刀锋不长,薄而亮。她没让护卫代劳,亲手挑开盐袋侧缝一小段。白盐先漏出来,细细一线,撒在甲板上。然后,盐里滚出几粒碎豆壳,还有一小块磨的发黑的麻袋皮。
岸边有人吸了口气。
周舵后退半步,烟杆撞到桅杆,发出一声脆响。
裴青鱼用刀尖挑起那块麻袋皮,递到阮十三面前。
“记样。”
阮十三摊开油纸,接下麻袋皮跟碎豆壳。
沈照夜蹲在旁边,捻了粒豆壳。
“北仓豆料旧袋。”
秦野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确认?”
沈照夜捻着那粒豆壳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拿回去同北仓旧袋、潮草泥、盐霜一并对验,才算数。”
裴青鱼听见“北仓”二字,脸色又沉了一层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盐袋混了旧粮皮,或许还能说是错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