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点灯时,阮十三已经退到舱口,外封票攥在怀里。最底层那半截黑色弧印,被人拿盐袋重新压住了。
总舱封线没破。裴青鱼只能先扣船,谁也不准再进去。
白日里那艘大盐船,被水盟护卫单独扣在深泊。周舵押在舱板边,只等裴青鱼问话。
阮十三取出来的外封票,裴青鱼亲手封进了油纸。盐袋里挑出来的碎豆壳、旧麻袋皮,还有那点灰粉,也都各自落了签。
沈照夜没再碰总舱。
他站在岸上,看裴青鱼带人收船。她没再跟他说话,只让阮十三把旁录副页送去酒棚,交给柳老板对账。
隔着半港船灯,沈照夜冲她扬了扬手。水盟护卫齐刷刷按刀。
秦野看的额角发紧。
“世子,回王府。”
“回什么。”沈照夜把袖口往下扯,“我今日欠了半港赔偿,总得在酒棚多坐会儿,让债主们看看我还活着。”
柳老板从酒棚那边过来,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:“活着也未必还得起。”
“那就多活几天,利滚利。”
老梁头早就不敢喝了,守在酒棚门口,眼睛总往西侧外槽瞟。那四艘船单独扣着,瘦脸铜环舵主跟胖汉草棍,都被水盟的人带去问话。穿旧蓑衣的那人低着头,破红布年轻舵手一直咬着牙盯岸上。
裴青鱼没让王府插手,沈照夜也没抢人。只让秦野记下他们船底的泥色,还有缆绳的结法。
酒棚里比白日冷清些。脚夫散了大半,剩下的船户三三两两坐着,声音都压低。没人想先提那几个字——盐袋里有北粮味。
沈照夜挑了靠后的一张桌子坐下,左手拎起酒壶晃了晃。
“小二,烫酒。”
棚里跑堂的小子缩着脖子过来。
“世子爷?”
“温酒,烫些,账先挂着。”沈照夜把酒壶往桌上一放,“方才那桌酒钱,也记我账上。”
柳老板刚坐下,算盘珠子就响了一声。
“哪桌?”
沈照夜朝空处一指:“眼下还没人坐,先欠着。”
跑堂小子愣在原地。
秦野已经按住刀柄,目光越过棚口,盯住后巷那道窄影。
酒棚后头通着一条夹巷。白日里,码头账房的杂役常从那儿搬柴。
灯下站着两个水盟刀手。青布短衣,腰间短刀没出鞘,脚却封住了酒棚到后巷的路。
秦野低声道:“他们没挂水盟正牌。”
沈照夜把杯子推给柳老板。
“请你喝。”
柳老板不碰。
“这酒里若有药,你欠我的账谁认?”
“秦野认。”
秦野头也不回:“我不认。”
沈照夜叹了口气,拎着空壶起身。
“人心不古。”
他走到棚口,那两个刀手也往前逼了半步。左边那人脸生,右耳戴着个小铜环;右边眉骨有旧疤,手背上缠着灰布。两人没报姓名,也没问来路,只把巷口堵的更严。
“世子,少盟主有令,酒棚之外,水盟今日封查。”
沈照夜瞧了瞧他们后头的巷子。
“裴姑娘的令,我听。她还说别碰总舱,我今日就没碰。”
旧疤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请世子回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