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棚后门半开,地上有一行急脚印,往账房后檐去了。秦野其实看见管事贴着柴门退走,手已经按刀,却被沈照夜用杯底轻轻一叩,拦住了。
“不追。”
秦野脸色难看。
“又放?”
“这回让他去报信。”沈照夜看着那串脚印,“他若不报,后头的人怎么知道阮十三递了什么?他若报错,明天水盟里会有人自己翻船。”
柳老板把油布收进账夹,冷冷接了一句:“你不是放人,是放火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。
“火暖和。”
秦野握着刀鞘,半晌才把手收回去。
老周从巷口走回棚后,目光扫了一眼那行急脚印,没说话。他知道世子是故意的——管事的脚印太急,踩碎了薄冰,方向直奔账房后檐。这比派人追更快,消息今晚就能送到。
沈照夜把油布又按了一下,声音淡了些:“不过今晚之后,这页纸指向的账,也许只剩灰了。”
阮十三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发软,差点栽倒。沈照夜扶了他一把,手上的血蹭到蓝袄袖口。
阮十三低头看见那点血,脸色又变了。
“世子,你伤了。”
“小口子。”沈照夜收回手,“你装醉装的好,下次记得真喝两口。不然酒气只在衣领,不在喉咙。”
阮十三怔住。
沈照夜拍拍他的肩。
“还有,别总搓裤缝。下回换袖口,袖口脏些。”
柳老板看着他。
“你倒教的细。”
“好线人难养。”沈照夜往酒棚走,“死一个少一个。”
回到棚里,跑堂小子还抱着酒壶站着。沈照夜从他手里取过新温的酒,倒了半碗,推到阮十三面前。
“喝。”
阮十三这次没推,端起来一口灌下去,被辣的弯腰咳嗽。
沈照夜满意的点点头。
“这才像醉鬼。”
棚外,夜水拍桩。屋檐上那道黑影早没了踪迹,西侧外槽的四艘船里,有一艘灯火突然熄灭,很快又重新亮起。
秦野站在门边,低声报了一句:“破红布那艘。”
沈照夜嗯了一声。
“记下。”
柳老板把那页薄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炭粉显出的压痕已经被她封住,表层小账还是干干净净,像一张无害的水脚拆分页。
可“照例通行”四个字落在纸背,分量比一船盐还沉。
她的指尖停在“北三仓改入盐四号”那行,许久没动。
沈照夜端着酒,眼神有些散。
“柳老板,北三仓这几个字值多少钱?”
“看你想买命,还是买账。”
“买账。”
“那就贵。”柳老板把纸折回油布,抬眼看他,“买命反倒便宜,死了就不用还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,刚想开口,柳老板忽然把油布按在桌上,指腹沿着压痕旁边一处很淡的笔锋刮过。
她看了很久。
酒棚里的炉火低下去,红光映着她的脸。秦野察觉不对,走近半步。阮十三也屏住了气。
柳老板的指腹停在“例”字立人旁上,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“这不是东泽水盟的账手。”
沈照夜抬眼。
柳老板道:“是南陵外契房的写法。立人旁短,右边刀尾压的很低。东泽没人这么落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