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板那句“是南陵外契房的写法”,在酒棚里落下后,没人再急着喝酒。
到第二日辰时,东泽码头的公账台已经被水盟的人搬到岸边。长案三张,青布一铺,旁边立了木牌,写着验票、验货、验船价。
裴青鱼来得比谁都早,青衣窄袖,短刀挂在腰侧,脸上看不出昨夜睡过没有。
阮十三站在她身后,抱着油布册,眼下有两道青影。他换了干净旧蓝袄,袖口却故意沾了点煤灰。沈照夜瞧见后,抬手朝他比了个酒壶的形状。
阮十三低头,当没看见。
柳老板从黑篷马车下来,老掌柜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昨夜封好的油布纸。她今日没坐进酒棚,径直走到公账台前,把油布往桌上一放。
“开公账。”
裴青鱼看她一眼。
“水盟的公账,柳氏也要坐?”
柳老板袖中算盘轻响。
“柳氏盐茶票被你们账房拿去嫁接,昨夜壶底又捞出一张水脚小账。我不坐,今日谁赔我的名声?”
沈照夜慢吞吞从后头过来,手里抛着几粒银豆子。银豆不大,在他指间一上一下,阳光照着,晃得旁边货主眼皮直跳。
“裴姑娘,坐吧。”他笑道,“东泽水盟讲规矩,柳老板讲钱,我讲不要脸。三样齐了,账才好看。”
秦野站在他身侧,右肩披风压得低,刀鞘却露在外面。听见“不要脸”三字,连眼皮都没动。
老周背着黑木剑匣站在沈照夜身后半步,剑匣压肩,目光扫过围拢的货主。
公账台前很快围满人。
昨夜那艘大盐船还扣在深泊,四艘外槽船也没放。今日要装货的货主、盐埠掌柜、船户、脚夫都堵在岸边,嘴上说看热闹,脚尖却都朝着自家货道。码头一日不开,船价一日往上滚,盐袋、草捆、茶砖、皮货全压在仓口,谁都耗不起。
一个矮胖掌柜先站出来,穿深褐棉袍,腰间挂着盐埠木牌,手上戴两枚铜戒。他冲裴青鱼拱手,脸上堆笑。
“少盟主,昨夜查的是盐四号,今日总不能把整个码头都封着。小人这批货是北上皮货,跟盐船半点不沾。客商催得急,冻河再拖半日,船价就要翻。”
柳老板抬眼。
“你哪家盐埠?”
“东口许记。”
“许掌柜。”柳老板翻开一张薄票,“你昨夜报的是皮货,今早交的是盐埠空箱,船价却按急盐收。皮货怕潮,盐怕漏,你这一箱子倒命硬,什么价都能吃。”
许掌柜笑意僵了僵。
“柳老板说笑,小人只是代货主走票。”
“货主呢?”
人群里几名穿厚袄的男子互相看了眼,没人先应。
沈照夜手中银豆子落回掌心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。”他抛起一粒,目光从几人脸上掠过,“人头不少,胆子都小。许掌柜,你们东口盐埠如今改行做缩头乌龟生意了?”
许掌柜脸色涨红。
“沈世子,码头有水盟规矩。王府昨日查船,今日又压货,难不成北境所有买卖都要先问王府?”
货主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上。
“就是,账房错账归错账,不能误了大家装货。”
“船价已经涨了三成,再封下去谁赔?”
“水盟若护不住货路,我们以后还敢走东泽?”
裴青鱼站在公账台后,手指轻敲桌面,没有立刻压话。她很清楚这些人为何敢开口。昨夜盐袋里有北粮味,牵扯的是水盟账房和盐船;今日若把所有货都拖进泥里,码头上这些小货主会先反咬水盟一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