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掌柜吸了口凉气,压低声音:“东家。”
许掌柜扑过来要抢。
“那是旧纸!货箱里垫底防潮的旧纸!”
柳老板身子往旁边一让,许掌柜的手抓了空。沈照夜一脚踩住箱板,左手按住许掌柜的腕骨,将他压在裂开的黑漆箱边。
“许掌柜,防潮纸写赎人,真讲究。”
许掌柜额头渗汗,嘴上还硬。
“沈世子,您看清楚,这年头码头押货,什么旧纸没有?穷人卖身赎人,跟盐船粮袋有什么干系?你们王府查军粮,别拿民间债契吓唬人!”
货主里立刻有人帮腔。
“北境穷户借钱赎人多了,这也算罪?”
“柳氏放贷难道没有契?”
“活人债归活人债,货归货,别混成一锅。”
柳老板抬头,看向说话的几人。
“柳氏放贷,契上写人名、保人、银数、还期,不写货号船舱。”
她用竹镊夹起那张契,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排小字,被油蜡浸过,寻常不细看难辨。
“赎人债,折北三仓旧料,入盐四号脚价。”
公账台前没了声。
沈照夜手中银豆子不抛了。他从柳老板手里接过那张契,纸页被风吹得抖了抖,上头“赎人”二字在日光下黑得刺眼。
秦野听见那两个字,脸色沉下去。他见过伤兵棚里那些断腿缺臂的人,也见过军属拿旧袄抵药钱。赎人债若进了货箱,活人便成了能拆分的货脚,能押给盐埠,能抵给船价,能在账上换一行干净的“旧料”。
裴青鱼从公账台后走下来。
她看着契纸,眼神冷得像河面薄冰。
“许记的箱,谁装的?”
许掌柜咬牙:“小人不知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。
“不知好。”他一把按住许掌柜还想往裂箱上盖布的手,另一只手把债契举过头顶,“诸位看清楚,我今日不查你们赚钱。”
纸页在风里响了一声。
“我查谁拿伤兵的粮填船。”
码头上连船桨碰水的声都轻了。
“赎人”两个字像钉在每个人眼前。货主人群里有人低下头,有人退了半步,还有人看向自家箱车,像忽然想起里头也有几张见不得光的旧纸。
一个瘦高货主先开口,声音发干。
“我那两箱……只是压价收来的旧草票。人契没有,我敢让柳老板看。”
旁边另一个货主立刻骂:“赵老三,你疯了?”
瘦高货主脖子一梗。
“我疯个屁!盐四号都翻出来了,还装什么干净?昨夜船价是谁抬的,大家心里没数?压价人让我们按急盐走票,少交水脚,多出来的价补给仓口。许胖子,你别一个人装死!”
许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裴青鱼转头。
“谁抬的船价?”
赵老三嘴唇动了动,瞄了一眼人群后头。那里站着一个灰衣男人,帽檐压低,方才一直没吭声。沈照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灰衣男人转身就走。
秦野动得比人声更快。
刀鞘横过人群,灰衣男人刚挤到缆桩边,膝弯便挨了一下,整个人跪倒在泥水里。袖中滑出一张小木牌,被秦野脚尖挑起,落到沈照夜面前。
木牌背面刻着细小的水纹,正面却刮过字,只剩一个“价”字残边。
柳老板捡起木牌,看了一眼便交给老掌柜封存。
“船价牙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