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仓道落了锁,东泽码头先乱了半刻。
这一乱,硬是拖到午后。三条仓道前,名册换过两轮。货主挤在木栅外吵,船户蹲在缆桩旁骂,脚夫挑着空担来回张望。谁都知道,今日船价要翻上去,也谁都不敢第一个伸手,去碰那只裂开的黑漆货箱。
裴青鱼派出去的人顺着仓道查票。公账台后头,阮十三埋头落笔不停。
盐四号泊位,一艘中等盐船贴着外槽停着。那船昨夜就压了半舱,眼下只补最后几袋尾货,赶这一趟午潮。船身刷过新桐油,亮得发湿,船尾却挂着一圈旧泥。缆绳打了双扣,缆头压在岸边石环下。船上几个汉子搬着盐袋,动作不慢。袋口封线齐整,封票只露出半角,被遮的严实。
先看见的,是秦野。老周也看见了,目光在那艘盐船的船尾旧泥上停了一息。
“世子,盐四号外槽那艘,在起货。”
沈照夜正把许掌柜那粒银豆抛给跑堂小子,叫人去酒棚再温两壶酒。听见这句,他转头望过去,眼睛一眯。
“裴姑娘封的是三条仓道,不是泊位。”
柳老板站在公账台旁,手里那张赎人债契已经封好。她顺着沈照夜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也沉了。
“船若走了,账能留,货留不住。”
裴青鱼的手在短刀柄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急着开口,只盯着那艘盐船船头。那船挂着东泽巡检棚的放行小牌,牌子上朱印还新。
裴青鱼派了个护卫去看放行牌。那护卫刚踩上跳板,就被船上一个粗壮汉子用巡检牌挡了回来。
“巡检棚过了牌,水盟也签了泊位。少盟主要查,先拿新封条。”
护卫回头等裴青鱼发话。
这条路,照规矩走不通了。
沈照夜走到公账台前,冲裴青鱼一伸手。
“借你水盟令牌一用。”
裴青鱼一脸疑惑。
“你要拿水盟令牌,扣水盟的船?”
“你们规矩大,我空手说话,怕不好听。”
裴青鱼站着没动。
沈照夜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燕骨王府令牌。铜牌被他指腹磨过,边角还留着北境雪水磨出的暗痕。他把令牌往公账台上一放,周围货主都听见了。
“燕骨王府请东泽巡检棚,暂封盐四号外槽船。船上货、票、缆、舱底泥,原地待验。”
人群一下安静。然后有人笑出了声。
笑的是巡检棚那边走来的一个小吏。那人穿青灰吏袍,帽檐压的端正,腰间挂着块木牌,牌上写着东泽巡检。他年纪不大,脸很白净,鞋底却沾着新泥。到公账台前,先朝裴青鱼拱手,再去看沈照夜手里的王府令牌。
“沈世子,这里是东泽水路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我眼不瞎,看得见水。”
小吏还笑着。
“燕骨王府管北境军务,管不到东泽船检。盐船有巡检棚放行牌,有水盟泊位签。若无东泽巡检具名封条,谁也不能拦船。”
后头船户立刻起哄。
“听见没有,王府令牌在水上不好使!”
“陆上骑马的,还想管船桨?”
“世子爷若想扣船,先学会撑篙!”
笑声从泊位边卷到公账台,秦野脸色阴沉,右手按上刀鞘。老周已经横到公账台口,目光盯着那个嘲笑的小吏,沈照夜却用令牌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巡检大人贵姓?”
小吏眼皮一抬。
“大人不敢当,小吏姓何。”
“何巡检。”
“小吏只是书吏,世子慎称。”
“行,何书吏。”沈照夜把令牌收回袖中,“劳烦你具名封船。”
何书吏从袖里取出一叠空白纸,他拿在手里,慢慢理平。
“封船要缘由。请世子先递王府公文,再由水盟出泊位异议,巡检棚核对船票、货票、舱税、脚价。若票目不合,午后可封;若票目无错,强扣船只,要赔船价、货损、误工,还有冻河滞泊银。”
“午后?”秦野冷声道,“眼下已经午后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