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书吏看他一眼,笑得更客气。
“那就傍晚前,傍晚若核不完,明早接着。官面规矩,总不能凭谁一声喊就扣船。”
岸边一个船户弯腰解开石环上的副扣,船上有人喊了句“开篙了”,撑篙的汉子已经站到船尾,船腹下的水声变重。
旁边一个老船户压低嗓子嘀咕:“离了泊再回来,还得重新验泊,麻烦得很。”
沈照夜眼角弯了点。
裴青鱼站在一旁,她听见了,却没发令。她的视线在何书吏、盐船、沈照夜之间转了一圈,像在称一笔很难下手的账。
她若先封,就是水盟当众打巡检棚的脸。她若不封,盐四号这条线,便从她眼皮底下断了。
水盟船户也都看着。
他们在等这位北境世子把令牌收回去,等他说两句混账话遮羞,再由裴青鱼出面收尾。码头上的规矩从来这样。官面有官面的印,水盟有水盟的刀,外来的权势到了河边,总要先脱靴。
何书吏夹着笔杆,拿着那张空白纸。
“沈世子,您若真要封,先写具名状。写明王府越界扣船,后果自担。小吏也好替您递上去。”
沈照夜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拖字诀,学得不赖。”
“小吏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规矩好啊。”沈照夜转身往泊位走,“我这人,最喜欢规矩。”
秦野立刻跟上,被沈照夜抬手拦住。
“世子。”
“站岸上。”沈照夜头也不回,“你伤没好,落水了,我还得赔药钱。”
秦野脚下一顿,脸色更难看了。
盐四号外槽前,船户挡住跳板。一个粗壮汉子抱着篙杆,斜眼瞧沈照夜。
“世子爷,岸上请。”
沈照夜抬头看了眼船尾那块巡检放行牌,又瞥见岸边副扣已经松开。撑篙人脚尖压着船尾,只等何书吏再拖半盏茶。
“谁的船?”
粗壮汉子扯着嗓子:“东泽盐路的船,水盟挂泊,巡检放行。世子爷识字不识字?”
沈照夜抬脚踩上跳板。
粗壮汉子伸手来拦,手还没碰到衣袖,沈照夜左肩一沉,整个人贴着篙杆滑了过去。粗壮汉子被他带的脚下打滑,肩膀砸在船帮上,篙杆脱手落水。
船上两个汉子扑过来。沈照夜先抓住左边那人的腰带,借力翻过一摞盐袋。靴底踩上湿滑船板时,他身子晃了一下。左手顺势抽出船边一把割缆短刀。
短刀不长,刀口磨的发亮。
岸上何书吏脸上的笑还挂着,手里的纸却被捏出一道折。
“沈世子!你敢强登!”
沈照夜站在船头,回头冲他晃了晃刀。
“我怕死,不敢打人。”
话刚说完,他转身一刀斩在主缆上。
缆绳绷的太紧,第一刀只断了外层麻股,木屑跟麻丝一起飞起。
第二刀落下时,他右手本能要扶刀背。麻冷从腕底窜起,短刀差点脱手。他左掌硬压住刀背,虎口又裂开一道细口。
粗麻主缆啪的崩断。断口抽回岸边,打在石环上,碎麻飞到何书吏靴面。
码头上所有声音,都断了。
沈照夜拎着短刀站在船头,脸上还带着那点不讲理的笑,目光却冷了下来。
“令牌不好使,我扣船。”
何书吏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船上汉子想抢回短刀。秦野从岸边一步踏上跳板,刀鞘却稳稳点在第一个人的胸口。那人倒退撞上盐袋,袋口封线崩开,露出里头一层白盐。秦野只把刀鞘横在船岸之间。谁靠近,谁就被他逼回去。
“手离货。”
裴青鱼这才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