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泊位边,抬手一挥。水盟护卫里两个老手扑到石环旁,抛出备用缆。老梁头带人用篙杆顶住船腹,盐船被潮水拖出一截,又被三道粗绳硬生生勒回泊口。
裴青鱼没去看何书吏,先看沈照夜,又看那根断掉的主缆。
“沈世子,你知不知道,扣一艘巡检放行船,要赔多少?”
沈照夜把短刀插在船头木板上。
“记柳老板账上。”
公账台旁,柳老板冷冷道:“你敢。”
船户里有人忍不住低笑。裴青鱼看着沈照夜,平日那点算计收了些,换成更沉的打量。
“你拿王府令牌扣不住船,断缆就是私斗。”
“私斗也得有对手。”沈照夜拍了拍船头,“我只砍绳,没砍人。何书吏方才说了,无东泽巡检具名封条,不能拦船。眼下船缆断了,船身离了泊位,按水盟规矩,离位船只须重新验泊。裴姑娘,你水盟验不验?”
裴青鱼的指尖在刀柄上敲了两下。
何书吏急忙开口:“少盟主,此船有巡检放行牌。断缆是王府所为,船只应由巡检棚带回补缆,不该由水盟重验。”
“补缆?”沈照夜看向他,“何书吏,船都滑出泊位了,你还惦记补缆。你是真怕船翻,还是怕船停?”
何书吏的笑僵了半息,很快又端回来。
“沈世子慎言。”
“慎不了。”沈照夜绕到船尾,短刀在那圈旧泥上一刮,黑泥沾上刀尖。他搓在指腹间,“这泥,不是盐四号泊位的泥。秦野,封。”
秦野立刻递上油纸。黑泥落到纸上,封签写下去时,周围船户的脸色变了。水上人认泥,哪个泊位的泥粗,哪条河汊的泥细,老船户一眼能看出七八分。
老梁头挤到人群前,看了眼油纸,嗓子发哑。
“这不是外槽泥。”
裴青鱼侧过头。
“哪儿的?”
老梁头抿着嘴,手里缆绳攥的更紧。
“像白芦荡口子里的淤泥。再往里,我没去过。”
白芦荡三个字一落,船户们往后退了半步。
何书吏立刻拔高声音:“一撮泥能说明什么?东泽水路相通,船底带泥寻常得很。沈世子断缆在先,如今又拿泥样攀扯,巡检棚不会认。”
“你不认没关系。”
沈照夜转身踢了踢船头第一袋盐。
“拆。”
船上船户齐齐拦住。
“盐袋有封!”
“封票在巡检棚过了!”
“拆一袋赔一袋!”
裴青鱼抬手,水盟护卫没动。她在等沈照夜下一步,也在等巡检棚怎么接。
沈照夜从船头跳回岸上,落地时右腕垂进袖里,脸色白了一瞬。秦野看见了,眉头压低,只往他身前站了半步。
何书吏抓住这个口子,手里的空白纸抖的发响。
“沈世子,扣船、断缆、验泥、拆封,哪一项都要具名。您若写不出王府公文,这船巡检棚必须带走。诸位船户也看见了,今日水路规矩若让一个外人踩了,明日谁的船都不安生。”
这话挑的准。
船户们原本被白芦荡吓退,听见“谁的船都不安生”,又有人抬头。一个年轻船户嚷道:“少盟主,水盟总得护船!”
另一个跟着喊:“今日拆盐袋,明日是不是也拆我们船底?”
“验一船赔一船,谁来赔?”
裴青鱼没回头。
她的目光停在沈照夜袖口。那里有一点血,从昨夜的伤口又渗出来,顺着指节滴到地上。这个纨绔世子断缆时笑的荒唐,落地那一下,却把右手藏的很快。
会赌命的人,她见过不少。
可会在众目睁睁下,用自己的荒唐替别人开局的人,不多。
沈照夜伸手拿过何书吏那张空白纸,又借了他的笔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写完,他按下掌印,血点沾在纸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