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府世子沈照夜,今日于东泽码头盐四号外槽,断缆扣船。船若无私粮、无伪票、无赎人债折脚、无白芦荡暗线,我赔船、赔货、赔水盟脸面,再请何书吏喝三日花酒。”
何书吏盯着那张纸,喉结滚了滚。
沈照夜把纸塞回他手里。
“船若有东西,你具名解释巡检放行牌怎么来的。”
何书吏手指收紧,纸边皱了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裴青鱼忽然开口。
“合水盟规矩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
她抬手摘下腰间水盟小牌,扔给阮十三。
“盐四号外槽船,离泊重验。王府断缆一事另计。验船之前,船、人、货、票、缆绳断口、船底泥样,全部留原位。巡检棚若要带船,具名接走,写明接后责任。”
阮十三立刻落字。
裴青鱼又一口气点了三个舵手、两个账房、一个老验船人。
“船头、船尾、舱口、票桌,分开守。谁碰封,剁谁手。谁递票,先过阮十三的笔。”
何书吏脸色发白。
“少盟主,你这是要跟巡检棚撕破脸?”
裴青鱼看着那艘盐船。
“何书吏,脸在船底。撕不撕,得先捞出来看。”
水盟护卫上船,先控船尾,再封船舱。船户们不敢再起哄,方才笑得最大声的几个,缩到了人群后头。粗壮汉子想从侧舷下水,被秦野一脚踩住衣摆,刀鞘压在他后颈。
“趴着。”
老梁头带着两个老船户去看缆绳断口。断口新鲜,外层麻股里却夹着一点灰白蜡屑。柳老板叫老掌柜封了一小撮,又叫人把巡检放行牌拓下。牌背边角有刮痕,钉子像被人匆忙换过。
裴青鱼站在船头下方,看着沈照夜从盐袋旁退开。她不谢,也不骂,只问了一句:“你方才若被船户推下水,怎么算?”
沈照夜低头看了看冻河。
“算我命薄。”
“北境世子的命,拿来换一艘船?”
“裴姑娘说错了。”沈照夜把袖口血迹往里卷了卷,“我拿的是纨绔的脸面。那玩意儿不值钱,摔了也没人心疼。”
裴青鱼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真疯。”
“疯点好。”他笑道,“讲理讲不过他们,发疯还能省几句废话。”
船尾忽然传来一点细响。
粗壮汉子膝盖一挪,想把舱口边一片破麻皮踩进水里。秦野刀鞘砸下,麻皮从他鞋底边翻出来。那东西只有掌心大,沾着盐粒,内侧却粘着半颗碎豆壳。
柳老板一见那东西,脸色立刻冷了。
“北仓粮袋。”
沈照夜接过看了一眼,没把声势铺开,只把它交给阮十三旁封。
阮十三在旁录下,另列三项:泥样、麻皮、放行牌。笔尖写到“放行牌”三字时,手腕停了停。
“先别喊。”沈照夜道,“船底若真有粮,后面一定会有人来抢。”
裴青鱼听见这句,目光扫过河面。远处白芦荡方向,水雾深处有一点孤灯,低低伏着。
何书吏被两个水盟护卫请到巡检棚前旁坐。他手里还攥着沈照夜那张具名状,纸角血点已经干了,脸白的跟刚捞上岸的盐差不多。
傍晚第一层暮色压上冻河时,被断缆扣下的盐船重新系了三道粗绳。水盟护卫守船,王府亲卫守岸。巡检棚的小吏站在棚口,没人再敢笑那块王府令牌。
船刚离岸一截,便被重新拖住。
白芦荡方向,那盏灯旁,又亮起第二盏。
老梁头盯着水雾,低声骂了句。
“催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