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挂得不高。
盐四号断缆,刚查明不是意外。白芦荡这边又亮起第二盏灯,怎么看,都是有人借着雾往外递信。
老船户们不吵了,年轻船工也闭了嘴。
沈照夜站在船头。那把割缆短刀还插在木板里。
断开的主缆已经重新系好,三道粗绳从船头拖到岸上,把整艘船勒得微微偏斜。
阮十三抱着油布册,站在公账台下。
方才断缆、泥样,还有几处票牌袋皮的异样,都被他记了下来。裴青鱼派人去巡检棚请具名,自己暂时去了三条仓道压人。临走前,她把一枚少盟主小令按在公账台上。甲板这边暂由沈照夜主问,水盟护卫也只认那枚令。
那老舵手姓董,鬓发灰白,颧骨很高,手里捏着一根旧烟杆。
他穿着水盟旧青袄,腰间挂着一块磨暗的小铜牌。
“世子爷。”董老舵手拿烟杆点了点船舷,“白芦荡的灯多,夜里渔户引路也点灯。您要拿两盏灯说事,东泽一天能扣十条船。”
沈照夜拔出短刀。
“董老,渔户引路点灯,会挑在水盟封港之后点?”
董老舵手脸上的褶子动了动,没顺着这句往下接。他往船尾走了两步,抬烟杆指向河道。
“盐四号外槽走的是正道。从这儿出泊,贴东堤,过青鱼嘴,顺水到白沙弯,再转北口。船底带点白芦荡的泥,不稀奇。水涨的时候,暗流能把淤泥卷到外槽来。”
几个船户立刻跟着点头。
“董老熟水。”
“三十年盐船都是他带的。”
“世子爷,账上写的也是这条。”
何书吏听见这话,像在水里抓到一根篙杆,马上扬声道:“巡检棚放行票上写的正是东堤、青鱼嘴、白沙弯、北口四段。水盟老舵手可证。”
秦野盯着那几个地名,眉头压了下去。
他看过战阵图,也看过马鞍口雪线草图,偏偏不熟水路。先前在酒棚里听老梁头说白芦荡三盏灯,他只当沈照夜是在拿酒话套人。
昨夜那壶酒,壶底薄纸,老梁头含糊提到的死人道和盐船道,到这会儿才慢慢拼到一块。
沈照夜没理何书吏那边。
他蹲下身,用刀尖在甲板上刮出一道浅痕。
“东堤。”
刀尖往前拖,留下一条斜线。
“青鱼嘴。”
他手腕一翻,线在船板上拐向右侧。
“白沙弯。”
董老舵手盯着那条线,烟杆在掌心里转了一下。
“画得倒像那么回事。”
沈照夜抬头笑了下。
“董老夸我,那我就当真了。”
他用刀柄敲敲甲板,“按你说的正道,从盐四号外槽出泊,贴东堤走。水往哪边压?”
董老舵手吐出两个字:“往北。”
“船身呢?”
“顺水走,船尾压东。”
沈照夜点头,又在白沙弯的位置刻了一道横纹。
“这船主缆断的时候,船头往外滑,船尾没压东,先往白芦荡那边摆。秦野,看断缆之后第一道擦痕。”
秦野俯下身,在船头左侧木沿上摸了一把。那儿有一片新刮痕,桐油被擦掉,露出浅白的木色。
“左舷先吃力。”
老梁头一直蹲在岸边,听见这句,低低咳了一声。他是被水盟护卫请来的旁见,手里还攥着缆绳,脸被河风吹的发红。
沈照夜冲他偏了偏头。
“老梁头,你说。”
老梁头不抬眼。
“我就会拉船,不会画图。”
“拉船的人最知道,船不听话时往哪儿跑。”
老梁头用拇指搓着缆绳上的水,沉了片刻。
“断缆那一下,若是正道的水,船头该往北口摆。它往白芦荡偏,船底下吃的水不对。”
董老舵手把烟杆往船板上一磕。
“老梁,你别乱讲。外槽乱流多,偏上半丈算什么?”
老梁头把话咽回去,他瞥了一眼白芦荡那两盏岸上白灯,把缆绳攥的更紧。
沈照夜用刀尖,又在甲板上刻了一条线。
这条线没顺着东堤走,到青鱼嘴前忽然拐向一处空白,又从那处空白绕回白沙弯后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