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段改道。”他点着青鱼嘴前那一折,“账上写东堤,船却提前离了东堤,借外槽暗水进白芦荡口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话说得更清楚。
“说白了,船没走账上的路。”
董老舵手笑了一声。
“世子爷,白芦荡口浅,盐船吃水重,进去就搁浅。您这线画得漂亮,船走不了。”
这话一落,船户里有几个人跟着松了口气。那条刚刻出来的线,差点被一句“走不了”压没了。
沈照夜没急着驳,刀尖在船头泥样旁点了点。
“船上装的是足盐,当然走不了。若是盐袋上层满,下层空了一截,船吃水就浅了。”
柳老板站在岸边,眉眼冷下来。
“昨夜大盐船底袋混着北粮旧袋皮,今日这艘又刮出了碎豆壳。上层是盐,下层是旧袋。账上走盐脚,船身按轻货走。”
董老舵手冷声道:“柳氏做陆上的生意,未必懂水。”
柳老板掸了掸袖口的潮气。
“我是不懂水,可我懂秤。船吃水轻了,账还按满盐收脚价。这哪是水路,这是吞银子的路。”
阮十三笔尖一停。
他抬头看了沈照夜一眼,又飞快低下去。
沈照夜瞧见了。
“阮账房,笔别停。昨夜酒喝得不差,今日的字也别写歪。”
阮十三笔尖重新压到册上。
董老舵手脸色沉下去一些。
“盐袋空不空,拆了才知道。眼下船还没全验,世子爷先画改道。传出去,就是王府扣船后编话。”
“编话也得编得能走。”
沈照夜站起身,脚尖踩在甲板那条新线旁,“董老,你说这船进不去白芦荡口。那我问你,白芦荡口外三丈,是不是有个暗湾?”
董老舵手捏烟杆的动作停住了。
船户里有人屏住了气。
老梁头也抬起头,眼皮跳了一下。
沈照夜的刀尖点在那处空白上,刻出一个小弯。
“暗湾不在新水图上。老水图里,它叫什么?”
白芦荡方向,第二盏白灯晃了晃。船尾的水盟护卫互相看了看,脚下往舱口那边挪近了些。
秦野的手按到刀鞘上。他盯着甲板上的线,忽然想起昨夜沈照夜在酒棚里问老梁头“盐船和死人两条道”时,那语气轻的像句玩笑。
那时柳老板在翻壶底薄纸,阮十三醉的趴在桌角,老梁头只说白芦荡里有些灯,裴姑娘未必敢碰。后来有个年轻船工贪了银豆子,含糊说过一句,接人的小船不走青石湾,只认低灯。
众人都当酒话,沈照夜却连那一句也记住了。那不是闹着玩,他在听每个人刻意避开的地方。
秦野这才明白,世子不是在查一条船。东泽水盟被他当成一座敌营,在一块一块拆。
沈照夜用刀柄敲了敲暗湾。
“董老不说,我替你说。老船户叫它棺材湾,水面窄,底下深,涨潮时能藏两条半舱船。船进去后不点岸上的白灯,只点贴水的小灯,岸上看不见船影。”
老梁头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世子爷,这话谁跟你说的?”
“你昨夜说,盐船一条道,死人一条道。”沈照夜盯着他,“酒棚里你还漏过一句,盐走明湾,人走棺材。当时你说是旧话,我听着像水路。”
老梁头咬紧牙关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那是旧话。”
“旧话能救新命。”
沈照夜低下头,刀尖继续往前。
第二条线从棺材湾绕出,没回白沙弯,斜斜插向更北的一段浅滩。刀尖在船板上刮出一串短点,排成水底暗桩的样子。
“第二段改道。船在暗湾换封票,或换货,或换人。再从北芦浅滩出来,避开白沙弯验船口,贴着外槽回盐四号。”
他用刀柄按住那串短点。
“这一段,票是后补的。”
何书吏坐不住了。
“胡说!巡检棚每日验白沙弯回票,若船不经白沙弯,回票从哪儿来?”
沈照夜转向阮十三。
阮十三先瞧了眼岸上的水盟护卫,又瞧董老舵手,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压的很低。
“白沙弯回票……有副票。”
何书吏厉声道:“阮十三!”
阮十三肩头一缩。
秦野一步跨到他身侧,刀鞘横在他前头。
“让他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