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错了。”
裴青鱼目光一收。
“哪儿?”
“茶钱。”他把册子转过去,煞有介事的点了点,“水盟待客,一盏茶记二十文,太黑。北境军汉喝一桶粗茶才三文。”
裴青鱼盯着他。
“沈照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清楚。”
她指尖点到账页下半截。那儿有一道很浅的刮痕,舱税名目下多了半笔,像有人故意留下的一截尾巴。泊位小印压的稍偏,边上露出旧墨。懂账的人只要扫一眼,就能挑出来。
沈照夜偏又翻回茶钱那一行。
“我看得很清楚。你们水盟靠水吃水,茶也按潮水涨价。”
裴青鱼收回手。
“沈世子装傻的本事,比砍缆绳强。”
“裴姑娘过奖。砍缆绳费手,装傻费嘴。我嘴皮子厚,经用。”
帘子被掀开。
方才那名水盟侍女捧着一只小木匣进来,低头行礼。木匣放到茶桌侧边时,她袖口滑落,露出半截湿痕,像刚从潮雾里回来。
“少盟主,第二册副录送到。”
裴青鱼连眼都没抬。
“放下,出去。”
侍女退的很快,转身时,鞋底在舱门木槛上蹭出一道黑色水痕。
沈照夜低头吹茶,像什么都没瞧见。
秦野在帘外抬了眼。
那道黑痕很细,混着湿泥,颜色比外槽船底泥更暗,泥里还夹着一点灰白粉。秦野把刀鞘往门边一横,挡住侍女离开的半条路。
侍女低声道:“秦护卫,奴婢还要去取账。”
秦野垂眼瞧她鞋底。
“取哪本账?”
“舱口旁录。”
“路远?”
侍女手里的托盘边缘碰到门框,轻轻一响。
“不远。”
舱内,沈照夜抿了口茶,眉头一皱。
“苦。”
裴青鱼看着他。
“那是东泽春前茶。”
“春前也苦。”沈照夜把杯子推远些,“你们水盟连茶都欺生。”
雾里那点白光被河风吹的一晃,像从芦荡边往盐四号的方向偏了些。帘外亲卫压低声音换了站位,靴底踩在木板上,闷闷的一声。
裴青鱼不再逼他看账。她打开第二册副录,目光停在页边。那页上故意留的小错更明显:白沙弯副票回程时辰,跟盐四号离泊时辰差了半刻。按正常水速算,船还在河上,票却已经到了账房。
沈照夜伸手去拿茶点,袖口擦过账页,恰好盖住那处时辰。
“这个糕不错。”
裴青鱼忍了片刻。
“你真只看糕?”
“糕比账实在。”他咬了一口,含糊道,“账会骗人,糕不会。最多噎死我。”
裴青鱼把茶盖扣回杯上。
“你在甲板上逼阮十三开口,逼何书吏具名,逼董老舵手退半步。进了舱,反倒看不见我摆给你的破绽。”
沈照夜抬头,嘴角沾着一点糕屑。
“裴姑娘想听真话?”
“听。”
“你留的破绽太干净。”沈照夜用拇指抹掉糕屑,“像一把特意洗过的刀。真脏账没这么好看。你拿干净账试我,我若顺手挑了,你就知道我盯账本,我若不挑,你又能看我盯谁。”
裴青鱼按着杯盖的手停住。
帘外,侍女已经退到廊道,秦野仍侧身挡着。阮十三抱着册子站的更僵,视线停在那道黑泥痕上,不敢抬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