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继续低头翻账,这次翻的慢了些。
“何况账上错了半刻,舱税多了半笔,泊位小印压偏,都是能给我看的错。真正不想给人看的东西,会长脚。”
裴青鱼顺着他的目光,转向舱门。
侍女脚下那道黑痕还没干。
她没只端起茶盏。
“你进舱前就看见了?”
“我只看见秦野没拔刀。”沈照夜把账册合上,懒懒往后一靠,“他盯人跟盯贼似的,还能忍住,说明那人值得多走两步。”
秦野在帘外冷着脸。
“世子,我听得见。”
“听见就好。”沈照夜头也不回,“别把人吓跑。咱们北境人穷,抓贼也得让贼自己多踩几脚泥。”
裴青鱼瞧了他片刻,忽然问:“你不怕这是我放的人?”
“怕啊。”沈照夜端起苦茶又喝了一口,脸皱的像被灌了药,“我怕的要命。少盟主若想卖我,先请我喝茶,再让侍女送账,最后说沈世子轻薄水盟女眷。秦野一拔刀,半港赔偿又记我账上。”
裴青鱼声音一冷。
“你倒会替我想。”
“穷人都这样,账算的远。”
“你穷?”
“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酒钱,二百两旧靴钱,十两空条钱。今日断缆扣船又添一笔。裴姑娘,我现在看你这张茶桌,都觉得它会开口要钱。”
裴青鱼低头喝茶,杯沿挡住唇角。
这人疯起来像要把整条河掀了,坐下喝茶,又像个真会赖账的败家子。她早听过京城第一草包的名声,也见过水路上装傻充愣的老油子。沈照夜把两样揉在一起,却偏偏不显油滑。
盐四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水响,秦野侧过脸,只用余光盯着侍女的鞋。
水盟侍女在外头又低声催了一句。
“秦护卫,奴婢真要取账。”
秦野没让路。
裴青鱼放下茶盏。
“阿菱。”
侍女立刻低头。
“少盟主。”
“鞋底怎么湿了?”
阿菱攥住托盘边。
“方才从外舱过来,甲板有水。”
裴青鱼眼皮都没抬。
“外舱的水是白盐水,沾鞋面会泛白。你鞋底黑,袖口湿,裙边没有盐霜。你去过哪条廊道?”
阿菱嘴唇发白。
“奴婢只在账房跟小舱之间走。”
沈照夜从茶点盘里挑出半块糕,递给裴青鱼。
“裴姑娘,吃点甜的,审人不容易。”
裴青鱼没接。
沈照夜叹了口气,又把糕放回去。
阿菱趁这一瞬,脚尖往后退了点。秦野的刀鞘无声压下,挡在她小腿前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住后廊口,把阿菱最后一条退路封死。
“别动。”
阮十三声音很低。
“少盟主,阿菱今晚送了三回账。第一次从公账台来,鞋干,第二次从船尾来,袖口湿,这次……她绕过后廊。”
裴青鱼转头看他。
阮十三脸白的厉害。
“我记了进出时辰,我不说她是谁的人,我只记她走了哪条路。”
阿菱急道:“阮账房胡说!他自己夜里也递过酒壶,他才不干净!”
阮十三被这一句刺的肩背一缩,咬着牙。
“我递的东西已经在少盟主手里。你脚上的泥,还没说来处。”
沈照夜这才起身。
裴青鱼也起身,青衣袖口擦过桌角,发间那支细簪被窗缝吹进来的风弄松了些,那缕散发垂到她耳边。
沈照夜伸手时,裴青鱼短刀已出鞘一截。
他的指尖停在刀锋前,随后绕过她手背,没有碰她,只压住被风掀起的青丝,将那缕发别到耳后。指腹擦过发梢那一下,裴青鱼肩线绷住,茶盏里的灯火跟着晃了一圈。
沈照夜压低声音。
“廊道尽头有人看这扇窗。”
裴青鱼气息乱了一下,眼睛盯住沈照夜,像要从他脸上找出那句轻佻话背后的刀锋。
沈照夜已经收回手,低头瞧了眼茶桌旁那盏茶。
“茶也凉了。”
裴青鱼把手从刀柄上移开,转身冲门外道:
“秦野,留她鞋印。阮十三,记阿菱三次进出。”
秦野让一个水盟护卫取来白纸跟薄灰,按下阿菱鞋底。鞋纹细窄,泥色黑中带灰,边缘有细碎的芦根屑。老梁头先前说过,白芦荡口淤泥偏黑,夹细芦根。可这泥里多了灰白粉,颗粒更细,像从芦荡外某处石滩擦过。
沈照夜蹲到门槛旁,用竹签挑起一点泥,放到灯下看。
“白芦荡的泥?”
裴青鱼也扫了一眼。
“不全像。白芦荡口的泥软,颜色更润。这泥里有石粉,鞋底边缘还刮的很干净。她去的地方离水近,又踩过硬地。”
阿菱脸上血色褪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