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没有……”
裴青鱼截住她的话。
“谁让你送账?”
“账房管事吩咐。”
“哪个管事?”
阿菱咬住唇。
沈照夜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不急。她不说,泥会说。”
裴青鱼看他。
“你知道是哪儿?”
“我只知道不是棺材湾正口。”沈照夜把竹签放进油纸,“白芦荡若有三盏白灯,水面三盏小灯,岸上接头的人总不能每回都踩一脚最容易认的淤泥。还有一处更细的接头点,石硬,泥薄,能绕开老船户的眼。”
裴青鱼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水盟旧图里,没有这处。”
“那就找没写进图里的规矩。”沈照夜坐回茶桌旁,把那本干净账推回去,“裴姑娘,你今晚拿账试我,我装了一回傻。现在轮到你装傻。”
裴青鱼垂眼看账册。
“怎么装?”
“别查阿菱。”沈照夜端起冷茶,喝了一口,“让她继续送账。鞋底泥封一份,旁录封一份。她每走一趟,廊道就短一截。”
秦野在门外冷冷开口:“人跑了呢?”
沈照夜放下茶盏。
“你在,她跑得掉?”
秦野没出声,刀鞘往地上一点。
裴青鱼看了阿菱许久。阿菱低着头,托盘边缘被她攥出汗印。此刻扣人,能问出一个传话人,若放她走,水盟船上那只看不见的手,或许会动。
这笔账,裴青鱼算的清。
她抬手。
“阿菱,把第三册取来。”
阿菱愣住。
“少盟主……”
“去。”裴青鱼声音很平,“从你方才走的路去。”
阿菱端着托盘退下。秦野让开半步,目光一直跟到廊道尽头。
廊道深处,很快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响。
不是往账房的方向。
阮十三笔尖一顿,抬头望向外头。
“少盟主,她没去账房。”
秦野已经换了站位,左手按着刀鞘。
“往后廊去了。”
后廊再往前,就是连向盐四号外槽的窄桥。
裴青鱼重新坐下,拿起那册干净账。
“沈照夜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以前,我只当你是个敢赌命的疯子。”
“今日以后呢?”
裴青鱼翻过一页账。
“疯子里最麻烦的那种。”
沈照夜笑了。
“裴姑娘夸人真费劲。”
“我没夸你。”她合上账册,“从今晚起,你在水盟这边的账,单列一册。吃茶、断缆、扣船、撩拨少盟主,全部记。”
沈照夜指了指自己。
“撩拨也要钱?”
裴青鱼抬眼。
“很贵。”
沈照夜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我方才替你别发,能不能算你欠我?”
裴青鱼只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喝茶。”
沈照夜盯着那盏冷茶。
“真苦。”
“苦就对了。”
舱外,阮十三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少盟主,盐四号那边……灯不对。”
话音还没落,远处盐四号船尾那道粗缆忽然绷直,湿绳在桩上勒出一声闷响。船腹底下像被什么撞了一下,沉沉一震,水面跟着冒出一串细泡,贴着船帮往外散。
裴青鱼跟沈照夜同时起身。
老周已从廊柱旁三步跨到舱门口,身体微微侧挡在沈照夜前方。
船上原本亮着的舱灯,一盏接一盏灭下去。
第一盏,灭在船尾。
第二盏,灭在舱口。
最后一盏低灯贴着水面晃了半息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