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尾那盏灯一灭,舱口的人影先乱了一阵。水盟护卫全往跳板边奔,有人喊查绳,有人喊封舱,声音让雾一裹,隔着水汽,闷的很。
沈照夜先扫了一眼廊柱旁。
老周原先站的地方空了,就剩一截潮湿影子,贴在木板上。
秦野的刀鞘,已经压到掌下。
裴青鱼站在沈照夜旁边,青衣叫风吹的贴住腕骨,盯着盐四号那道偏斜的船影。
“追船。”
她只吐了两个字。
秦野转向沈照夜,等他点头。
沈照夜咳了两声,笑了笑。
“裴姑娘这茶太苦,苦的有劲道。”
裴青鱼转过脸盯住他。
“盐四号要是离了外槽,甲板图、总舱外封票、舱底旧印,全就成一堆说不清的烂账了。水盟的人追得动,王府的人也追得动。你这时候还嘴碎?”
秦野没顺着他玩笑。
“世子,再等船就进雾了。”
盐四号船底传来一声闷响,水下像有东西碰了桩。船身没大幅离岸,反倒顺着外槽横挪了一点。水面那盏低灯晃了晃,下一刻,贴向白芦荡口。
水盟护卫已经有人解开小舟,桨叶都落了水。
裴青鱼抬手要下令,沈照夜伸出两指,按住她袖口。
裴青鱼却停了。她低头看那两根手指,方才在小舱里替她别发的温度早散了。
“放手。”
“追船能追到什么?”沈照夜看着雾里那点低灯,“一船上层盐,下层旧袋,几个会装死的船工,再加一个说自己奉命押税的船夫。裴姑娘把人抓回来,明早水盟总舵就能给你送十张规矩条。”
裴青鱼眯起眼。
“你想放它走?”
“我这么穷,还没阔到拿一船盐做人情。”
秦野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那追什么?”
沈照夜没接这句话。
他闭上眼,站在跳板边,头稍稍偏向河面。盐四号黑下去以后,雾里多出一条小船,桨声故意放的很慢,借着押税船夜里挪泊的架势,不敢惊动码头。
盐四号没真走。
真正拖桨的,是雾里那条黑船,挂着押税船的名头。
一息……
沈照夜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两息……
那条黑船吃水压的很沉,他听见了。桨入水后回弹迟,船夫收桨时还故意拖出一点轻响,想把沉船装成空船。
三息……
白芦荡方向,那点低灯又晃了一次。岸上某处,却有极轻的铜片碰响。
沈照夜睁开眼。
“吃水重,不像空押税。不是压舱石,就是粮袋一类的软重货。”
秦野脸色一沉。
阮十三抱着油布册,脱口而出:“北粮旧袋?”
裴青鱼唇线绷的更直。
“船上是粮?”
“至少不是空押税。”沈照夜转过身,望向码头东侧那排低矮灯棚,“黑船在水上拖桨,是给岸上的人争时辰。真正要跑的,不在船上。”
说完,他朝秦野抬了抬下巴。
“别追船。抓灯号。”
秦野没问第二遍。
人已经下了跳板,两个王府亲卫跟着他绕向河岸。水盟护卫这才反应慢了一拍,还有人拽着小舟绳索。
裴青鱼厉声道:“停舟!”
水盟护卫回头看她,满脸疑问。裴青鱼没解释,只盯着沈照夜。
“你要是猜错,盐四号进了白芦荡,今晚所有证都得被水洗。”
“裴姑娘,水能泡烂纸票,冲散泥样,可洗不掉人手里的灯。”
阮十三看看盐四号,又看看秦野奔去的方向,喉咙发干。
“世子,灯号在岸上哪处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