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方才记阿菱走后廊,写没写她第三次放行后的路线?”
阮十三立刻翻到旁页。
“写了。小舱后廊,过旧缆棚,折向东侧灯棚。回来时,袖口更湿。”
沈照夜点了点头。
“旧缆棚后头有硬地,泥薄,还带石粉。阿菱鞋底那点泥,不是白芦荡正口,是换灯号的暗点。”
裴青鱼脸色一下沉的厉害。
水盟的旧缆棚就在码头东侧,平日堆废绳、破灯罩,还有封港木牌。离盐四号不过百步,中间却被两排货车挡住。有人在那里换灯,白芦荡能看见,甲板上反倒只会盯船。
裴青鱼忽然道:“这棚子早该拆了。水盟老人都知道,它原先是旧灯规暗点,后来废了,可一直没人肯动。”
说完,她的目色更冷。
“阿菱呢?”
一个水盟护卫低声回道:“已经被两个侍女扣在后廊尽头,没让她靠近账册。”
裴青鱼道:“单押,谁也不许跟她说话。”
护卫领命退下。
老周的声音,从河岸那边传来。
“东棚后门有动静,我留了两个人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雾里走出来一个背着黑木剑匣的老人。老周站的不近,像早就在那片黑影里等了一阵。
沈照夜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叔,你这腿脚,真不像老人。”
“有人从旧缆棚往东跑,手里还有一只灯罩。秦野追上去了。黑船没进正口,绕着外槽拖桨,船夫在等岸上第三下灯。”
裴青鱼从老周的剑匣上扫过去。她早知道沈照夜身边有个背剑老仆,可直到这会儿,才觉出这老人站的位置有多刁钻。
“你们早疑旧缆棚?”
沈照夜侧脸。
“疑路,不疑棚。阿菱的泥,补了最后一脚。”
裴青鱼沉默片刻,抬手让水盟护卫分成两队。一队守船,一队封东侧灯棚。
“谁敢擅自下水,按水盟封港规矩扣人。谁敢碰盐四号总舱,按毁证拿人。”
水盟护卫的脚步立刻整齐了些。
老周的手按在黑木剑匣上。
“名字天亮再说。”
沈照夜没追问,笑了一下。
“阮账房,听见没,背剑老仆,欠名一枚。”
东侧旧缆棚后头,忽然响起一声短促喝骂。紧接着,是人摔进泥里的闷响。秦野的声音压的很低,却足够传到这边。
“按住手!”
两个亲卫扑上去,灯棚后门被撞开,破绳跟旧木牌滚了一地。一个穿青灰吏袍的小吏,被秦野单膝压在泥里,帽檐歪到耳边。腰间挂着东泽巡检棚的小木牌,木牌背面还坠着一枚夜值铜签,手里死攥着半只灯罩。
灯罩从他指缝里滚出去,翻了两圈,火星在泥里跳了跳,只剩一线余光。
秦野一脚踩住灯罩边,只压住它不让滚远。他右臂贴着肋侧卸腕,小吏疼的整张脸都变了。
小吏挣扎着抬头。
“我是巡检棚夜值!水盟无权拿我,王府更无权!”
秦野反手一拧,灯罩彻底脱手。
“叫。”
小吏疼的脸发白,还咬着牙。
“放行牌在巡检棚,灯号归夜值。水盟若疑,明日递状,不该夜里私扣官役!盐四号有巡检放行牌,你们扣船在先,还敢拿官面人?”
裴青鱼走到近前,她看清小吏腰牌,脸色冷了下来。
“何书吏的人?”
小吏别开脸。
沈照夜慢悠悠跟来,看热闹似的闲散。
“巡检棚今晚挺忙。前头一个何书吏讲规矩,后头一个夜值小吏打灯号。东泽官面人手多,水盟该给你们涨茶钱。”
小吏喘着气。
“我只是按牌补放行灯。押税船夜里挪泊,旧例有灯号,不关盐四号的事。”
沈照夜蹲下,捡起灯罩。
灯罩内侧沾着黑灰,铜背上有一道细边印记,浅的快被油烟盖住。那印记像被很细的齿边压过,又让人拿指甲刮了一下,边缘留下几道残缺短痕。
老周站在沈照夜后头,看见那道印,手背旧疤绷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