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没回头。
他把灯罩递给阮十三。
“旧缆棚后暗点,巡检棚夜值小吏,手持灯罩,铜背有细边印记。原件封,拓两份,一份给水盟,一份随王府旁封。”
阮十三接灯罩时,忍住没多问。
裴青鱼看向灯罩背面。她不认得那道细印,却看见老周的脸色,在那一刻沉了下去。
“这印从哪来?”
沈照夜拍了拍膝上的泥,站起来。
“问他。”
小吏立刻摇头。
“灯罩是旧缆棚公物,我不知道什么印!”
秦野把人从泥里提起来。
“灯号打给谁?”
“押税船。”
“哪条押税船?”
“外槽夜船。”
“船上谁接?”
小吏咬着牙不吭声。
秦野扣住他肩窝,力道往下一沉。小吏脸色发青,喉咙里挤出半声,又硬生生忍了回去。
沈照夜不知道从哪摸了一只酒壶递到他鼻尖前。
“喝一口?东泽夜潮冷,巡检棚的人也不容易。”
小吏瞪着他。
“沈世子,你扣官船,抓官吏,明日东泽巡检就能具名告你。”
“好啊。”沈照夜笑的很诚恳,“具名最好。我这人最近听不得无名二字,谁具名,我给谁烧香。”
裴青鱼没插话。
她看着被按在泥里的小吏,又看向远处拖桨的黑船。那船还在雾里慢慢挪,桨声故意拖长,演给码头上所有人看。水盟若追船,就会被带进白芦荡口。王府若追船,岸上这盏灯,也能灭的干干净净。
偏偏沈照夜抓的是灯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场,把手从刀柄上松开。
“封黑船。”裴青鱼转身吩咐水盟护卫,“不追进白芦荡,只截外槽回水。船夫若说押税,叫他拿具名税牌。拿不出,就扣桨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
黑船那边很快传来船夫的喊声。
“押税船!别乱来!我们只是照例挪泊!”
那声音粗哑,喊的很熟,像早已背过很多遍。船头在雾里偏了一下,露出低低的黑船帮。船身吃水很深,水线几乎贴到旧钉口,哪里像一条空押税船。
沈照夜听着那声喊,转头看小吏。
“听见没?你说旧例灯号,他说照例挪泊。东泽规矩真好,坏事都有人替它起名。”
小吏把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老周忽然开口:“他手上有火油味,袖口没有盐霜。灯不是临时拿的,等了一会儿了。”
秦野抬起小吏双手,果然在指缝里看见黑油。
沈照夜走到灯棚后门,低头看地面。
那里的泥被踩的很碎,黑里带灰,夹着极细的芦根屑,跟阿菱鞋底的泥能对上。后门外有一处碎石硬地,往东通河岸,往北绕旧仓,正好避开甲板视线。
“阿菱从这里过,送账只是顺路。”他用脚尖点了点硬地,“她把小舱里的动静带出来,小吏再给白芦荡打灯。黑船拖桨等第三下,盐四号熄灯装离岸。若我们追船,灯罩烧完,泥被踩乱,人回巡检棚,明早又是旧例。”
裴青鱼看着那条路,脸上没了血色。
“阮十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条路,画下来。”裴青鱼声音很轻,“从小舱后廊到旧缆棚,从灯棚到外槽回水,都画。”
阮十三应声,跪在油布册旁铺纸。老梁头先前标过的暗桩,沈照夜刻出的三段改道,阿菱鞋泥跟小吏灯号,都被他用短线一段段接起来。
小吏看见那张图,终于开始挣扎。
“不能画!这是巡检棚旧灯点,水盟也用过,你们画出去,半个东泽都要乱!”
秦野把他按回泥里。
“晚了。”
沈照夜蹲到小吏面前。
“谁让你今晚打第三下灯?”
小吏闭嘴。
“何书吏?”
小吏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码头管事?”
他喉结滚了滚。
“董老舵手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