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吏脸贴着泥,硬是不抬。
秦野忽然道:“他不往账房跑,也不往巡检棚跑,说明账房跟巡检棚都不是他要报信的地方。”
小吏肩背一僵。
裴青鱼一步走近,短刀出鞘半截。
“水盟总舱里,谁给的旧例?”
小吏终于抬头,他看向裴青鱼,眼里有一点被逼到墙角的狠劲。
“少盟主,你真要问总舱?”
裴青鱼站着没动。
“问。”
小吏笑了一声,牙缝里全是泥。
“你封东口、西盐、北皮三条仓道,扣盐四号,查白沙弯副票。你以为总舱不知道?今晚这盏灯,本来就不是给外人看的,是给总舱看你敢不敢追。”
裴青鱼的短刀彻底出鞘。
沈照夜抬手拦住她。
“别急着砍。他还没说完。”
小吏盯住沈照夜。
“你也一样。王府断缆具名,查船底旧印,逼巡检棚解释放行牌。你以为抓我,就算抓到链子了?我只是照例通行。”
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照例这两个字,今晚听的我牙酸。”
黑船方向传来水盟护卫的喝令,随后是船桨被夺的声响。船夫还在喊押税,声音已经虚了。
秦野低声问:“人带回公账台?”
“带回甲板。”沈照夜道,“让何书吏、董老舵手、黑船船夫分开旁坐。灯罩、鞋泥、桨上水痕、黑船吃水线,全封。谁敢说照例,让他具名写清楚,照的哪一条例。”
阮十三抬头看他。
“世子,灯罩背面那道细边印记,要不要写可能同源?”
沈照夜看了老周一眼。
老周只是把黑木剑匣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写看见的。”沈照夜收回视线,“别写猜的。猜的东西会害死人。”
阮十三点点头。
裴青鱼看见那一笔,目色沉了沉。这个京城草包在她的码头上喝冷茶、赖酒钱,嘴上没一句正经,手却按住了水盟最怕被人看见的一条暗线。
她把短刀收回鞘里。
“沈照夜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次水盟记你一笔人情。”
沈照夜立刻抬头。
“能折茶钱吗?”
裴青鱼盯了他片刻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算什么人情。”
“算你还没死。”
沈照夜想了想,很认真地点头。
“这个贵。”
秦野拖着小吏往甲板走。小吏的靴底在碎石硬地上划出两道黑痕。灯罩被阮十三用油纸包起,火油味还没散。水盟护卫从外槽押回黑船船夫。那人穿着旧黑短褂,脸被河风吹的发紫,嘴里还嚷着押税,眼睛却总往总舱方向瞟。
盐四号还沉在雾里,船身不再偏。方才那一场熄灯离岸,成了个假象。甲板上那张刻线图,岸上这盏灯,黑船的吃水线,已经把假象钉成了证。
众人回到盐四号跳板前时,何书吏被水盟护卫从巡检棚请来。董老舵手坐在船尾旧木箱旁,烟杆没点,指腹一遍遍摩挲铜牌边缘。
沈照夜把小吏推到两人中间。
“认不认得?”
何书吏张口欲言,先避开了小吏。董老舵手低着头,烟杆在指间一转,压根没看这个人。
小吏等了半息,又等了半息……
没人替他说话。
他脸上的凶劲,一点点僵住。最后,他咬着牙开口。
“我不认谁。我只是照例通行。”
沈照夜蹲下,把包着灯罩的油纸放到他面前。
“真正下令的人在哪儿?”
小吏又看了何书吏一眼。何书吏还是没接他的目光。董老舵手指腹还在摩挲铜牌边缘,那枚铜牌像比他的命还要紧。
小吏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看向盐四号黑下去的舱口。
“真正下令的人,还在总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