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下令的人,还待在总舱里。
这句话在甲板上滚了一整夜。
何书吏被请到公账台旁边坐了一宿,茶换了三盏,一口没沾。董老舵手的烟杆搁在膝头,火没点起来。黑船船夫跟巡检棚小吏分开押着,谁也没能再喊一声“照例”。
天亮前,裴青鱼只合眼了半个时辰。
她没先审人,也没先开总舱,只叫水盟护卫在盐埠集市前架起一座货价台。
沈照夜正蹲在码头石阶上嗑瓜子。
瓜子是阮十三从酒棚里买来的,半袋都潮了,咬开一股河腥气。他眼睛一直黏在递牌人的手上。
“她疯了?”
秦野望向远处。
盐袋一垛垛靠着木棚,船户赤着手臂扛货。水盟的青牌挂上货价台。台边竖了三块木牌,分别写着盐四号外槽、半船现货、今日急卖。
裴青鱼站在台上,一张脸冷着。
水盟账房高声报出第一价时,人声一下炸开。
“少盟主这是砸自家的盘子?”
“昨夜扣船,今日甩盐,水盟总舵知道吗?”
“盐四号的货要是有脏,白送都没人敢接。要是干净,这价就是杀东泽人的饭碗!”
一个胖货主拢着袖子,脖子上挂着黄铜算珠,挤到台前仰头喊:“裴少盟主,您要是跟沈世子赌气,别拿盐埠开刀。水盟一降价,后头三日盐都卖不动,亏的可是我们这些靠盐吃饭的人。昨夜沈世子断缆扣船,今日您低价卖船,到底是你们两家内斗,还是水盟要拿盐价堵王府的嘴?”
周围船户也跟着躁起来。
秦野往前迈了半步。
沈照夜吐掉瓜子壳,伸手拽住他的披风角。
“急什么你?”
“她把船卖了,昨夜封下的证怎么办?”秦野声音压低,“货主一抢,盐袋一散,谁还认得哪袋从总舱出来,哪袋从底舱翻上来?”
沈照夜又嗑了一粒,眉头皱了皱。
“这瓜子真难吃。”
秦野转头盯他。
“世子。”
“你想骂就骂裴姑娘,别冲我瞪。”沈照夜拍了拍手上的碎壳,“我只是个看热闹的穷人。”
阮十三抱着油布册站在货价台侧,脸色也不大好。
裴青鱼站在台上,扫了一圈台下的人。
“盐四号外槽半船盐,明面已经验过。今日按现货卖,价在木牌上。愿接的签契,不愿接的让路。”
她停了停,手按在刀鞘上,手背绷的很紧。
“盐袋没出台前,先过水盟新封。袋号、原位、接货人,三处都要落笔。今日卖价,不卖证。谁接货,谁先留名。契可以签,出货要等三方重验。”
胖货主冷笑一声。
“少盟主说得轻巧。昨夜白芦荡、黑船、巡检棚都闹出来了,谁知道这半船盐有没有惹祸?您降三成,是卖盐,还是把祸事甩给买家?”
“怕惹祸,可以不接。”
裴青鱼一抬手,水盟护卫把第一排盐袋抬上木架。袋口开了一寸,白盐干净,颗粒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。靠后的八袋没上台,袋口全是新封,封线上还压着昨夜的旁录小签。
货主们的眼睛跟着亮了。
东泽盐价向来硬。水盟控泊位,官盐仓控票,货主们夹在里头吃差价。如今三成低价摆出来,昨夜再有鬼,也足够叫人伸手。
东泽盐价一日一涨。低三成,这哪是便宜,是能叫小铺子多撑半月的命。更要紧的是,谁先拿到这批盐,谁就能趁乱压住后两日的市面。
有人已经开始拨算盘。
秦野看着那些算盘珠子上下乱翻,牙关绷紧。
“他们真敢抢。”
沈照夜把瓜子袋递过去。
“吃点?”
秦野没接。
“你不管?”
“我管盐价,东泽货主会请我吃饭?”沈照夜懒洋洋的说,“再说,裴姑娘败的是水盟家底,又不是我酒钱。”
他看着货价台前一双双伸向船牌的手,笑意淡了点。
“别急。便宜货一摆出来,最先伸手的,未必是穷人。”
柳老板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。
“沈世子若想把亏账记在我柳氏头上,现在就可以滚回王府。”
沈照夜回头,笑得很乖。
“柳老板起得真早。”
黑篷马车停在集市外。柳老板坐在车内,帘子挑着半边,身旁老掌柜抱着账夹。她没下车,只看着货价台,看着裴青鱼那块低价木牌,指尖在车窗边敲了两下。
“裴青鱼这价砸下去,半个东泽盐埠都要咬她。你还笑?”
沈照夜从秦野手里又拿回瓜子袋。
“她既然敢砸,就不怕牙印。”
柳老板哼了一声,没再搭腔。
货价台前,第一批小契已经开始签。三个盐埠货主抢在前头,一个要二十袋,一个要三十袋,另一个嘴上说只替铺子补货,手里的船牌却递得最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