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盟账房验牌、记名、收订银。阮十三在旁录上写得飞快。
裴青鱼的脸一直冷着。
“按顺序来。谁乱挤,今日不得接货。”
胖货主朝身后使了个眼色,两个伙计立刻挤开船户,把自家船牌往前送。
“少盟主,盐价既然低了,船脚也该按急货折。我们接了您的烂摊子,总不能还按正价出船吧?”
水盟船户当场就炸了。
“姓胡的,你嘴干净点!昨夜是谁帮你们守外槽?今日还想压船脚?”
“守外槽是水盟的事,卖盐是买卖。”胖货主皮笑肉不笑,“少盟主都肯低头卖货了,你们船户还端什么架子?”
裴青鱼抬眼。
水盟护卫按住刀柄,船户们也围了上来。盐埠集市挤得水泄不通,货主们趁乱抬价压价,嘴上替盐埠鸣不平,手里一个比一个快。
昨夜那条黑线还没查完。白日里的银钱,已经给它盖上一层热灰。
有人低声问:“少盟主,总舵若怪罪……”
裴青鱼没往总舱那边看。
“记我名下。”
沈照夜忽然笑了。
秦野侧头看他。
“笑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沈照夜把瓜子壳吐进掌心,“这世上最诚实的东西,除了刀,就是便宜货。”
秦野没听明白。沈照夜已经朝货价台走过去。
他走得不快,手里提着半袋潮瓜子。人群见他过来,自动让出一条窄缝。有人昨夜见过他断缆扣船,不敢靠太近。
胖货主见他上前,立刻拔高声音:“世子也来做买卖?北境王府若要接盐,价可不能比我们低。”
沈照夜停在他面前,抬手把瓜子袋递过去。
“吃吗?”
胖货主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看你喊的嗓子干,吃点瓜子润润。”
周围有人笑出声。
胖货主脸涨红了。
“世子,盐埠不是京城茶楼,少拿这套混账话糊弄人!”
沈照夜叹了口气。
“我好心请你吃,你还骂我。东泽人做买卖,果然不讲情面。”
台上的裴青鱼低头看他。
“你若只是来添乱,站远些。”
“别急,我替你看看谁来捡便宜。”沈照夜仰头,看了看木牌上的价,“低三成,半船现货,急卖。裴姑娘,你这不是卖盐,是把半船盐卖成骨价。”
裴青鱼没再赶他。
货主们脸上的笑淡了些。水盟船户也停下争吵。
胖货主眯了眯眼。
“世子这话,听着像嫌价低。您若愿意抬价,我胡某让您先接。”
“我不接。”沈照夜摇头,“我穷。”
“那您管什么?”
“我看谁富。”
他转身走到阮十三旁边,伸手拿起一叠待验船牌。水盟账房想拦,裴青鱼抬了下手,那人便退开了。
船牌多是木牌,背面刻着水纹,正面有船号、铺号,还有货主押记。沈照夜一张张翻,翻得漫不经心,像在挑花楼姑娘的香牌。
“二十袋,三十袋,十五袋……都是小鱼。”
胖货主冷声道:“小鱼也能凑成一锅汤。”
沈照夜没搭理他,指尖停在第四张牌上。
这张船牌正面写着东平盐栈。字刻得普通,押记也寻常。背面的水纹却被人磨过,磨痕底下压着一道很浅的契纹,中间缺了一口。
沈照夜把牌举到眼前。
“这家要多少?”
阮十三翻册子。
“东平盐栈,先签一百二十袋,后补船脚,订银……订银很足。”
“足到不像捡便宜。”
沈照夜把牌递给裴青鱼。
裴青鱼只看了一眼,眉心便压下去。
柳老板在马车里放下茶盏,帘子掀得更开。
“南陵契纹。”
柳老板又看一眼那道双月缺口。
“南陵用双月缺口契纹的,只有谢氏这一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