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陵世族做生意,少用本家名号。契书代理人遍布盐、茶、绸、粮。真正厉害的,不是他们出价多狠,是他们接货时总能隔着三层手。等别人查到铺号,契书早换过两轮。
胖货主脸色变了。
“南陵谢氏?”
人群里,有个瘦高男子往后退了半步。他穿着灰白皮袄,脸生,手里原本捏着一枚船牌。听见谢氏二字,他把船牌往袖子里一收,转身就想往货棚后头走。
秦野那盯了一夜似的眼睛,终于有了去处。
沈照夜却抬手,拦住秦野的刀鞘。
“别抓。”
秦野硬生生停住。
“他要跑。”
“跑了,才有路。”
沈照夜把瓜子袋塞进阮十三怀里,朝人群扬声道:“东平盐栈这一百二十袋,谁替它抬?”
瘦高男子脚步停了一下。
另一个络腮胡货主立刻喊:“我抬!一百二十袋算什么,我多加半成。”
沈照夜看过去。
“船牌。”
络腮胡把牌拍上桌。阮十三接过去一翻,背面水纹干净,只有本地货栈的押痕。
沈照夜摇头。
“你不行。”
络腮胡怒了:“凭什么?”
“你太像真买盐的。”
周围又有人笑。
瘦高男子还在往后退。退到货棚阴影下时,两个水盟船户挡住去路。那两人没拔刀,只把扛盐的扁担横在身前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住货棚侧面的窄道,封死退路。
男子沉声道:“让开。我不买了。”
沈照夜隔着人群看着他。
“你买不买盐不打紧。你背后那份契书想买什么,才打紧。”
瘦高男子脸皮抽了抽。
“沈世子,我只是东平盐栈雇来的看货人。”
柳老板从马车上下来。老掌柜替她掀帘,她走到货价台侧,目光从男子袖口扫过。
“袖口露出来的,不是衣料绣线,是袖里契袋漏出来的一截封线。谢氏契书代理人常用这种线封内契,线细,遇水不胀。东泽盐埠没这个闲钱。”
男子的手一下缩进袖里。
裴青鱼转向沈照夜。
“你早就盯着船牌?”
“我盯买家。”沈照夜拾起那张东平盐栈船牌,在太阳下翻过来,“昨夜盐四号熄灯,有人想让我们追船。今日你低价甩盐,所有人都盯着价看,真正要接货的人,也会装成只看价。”
秦野皱眉。
“亏本接货,图什么?”
沈照夜把船牌放在货价台上。
“亏本接货的人,图的从来不是便宜。他要先拿走不能见光的那部分货。总舱里的人昨夜敢熄灯,不是为了保一船盐,是等接货的人把那八袋拿走。”
盐埠集市还在叫卖,远处驴车铃叮叮当当响过一串。可台边这些货主和船户,都盯着那张船牌。低三成的盐价,一下没那么香了。
裴青鱼接过船牌,翻到背面。
“谢氏契纹藏在船牌背水纹下。若按正常价,他们不会急着露头。低价急卖,货主抢货,他们只能抢在别人前头,接走指定那批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裴姑娘这场败家戏,演得不错。”
裴青鱼冷冷看他。
“败的是水盟的钱。”
“能记账吗?”
“记你头上?”
“那算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