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书吏这句话落下时,雨线正斜斜扫过契书台。
谢氏副契的边角,压着一枚小铜镇,铜镇旁边摆着东平盐栈的船牌,甲九到甲十六的袋号竹牌,还有几片从盐袋底翻出来的赎人债契残边。
纸上的每一个字,都能叫人闭嘴。
偏偏巡检棚的人,最会把字拖慢。
何书吏把湿边的公文拢到一处,指尖按住巡检棚的木印旁。
“谢姑娘说得有理。”他抬眼扫了一圈,“可验货也有验货的规矩。封货入棚,验盘、称斗、拆底、录样、具名,少一处,日后漕司不认,巡检棚也不认。”
裴青鱼站在台侧,她按着短刀柄,拇指抵住刀镡,刀穗被抵的轻轻晃。
水盟护卫都在看她。
东泽码头是水盟地盘,可巡检棚偏偏卡在官面跟水路中间。水盟只要在这里先动手,昨夜旧缆棚灯号、外槽黑船、白芦荡疑云,全能被写成一场江湖闹港。
何书吏懂这个,东泽巡检更懂。
胡老板最先把声音找回来。刚才他还叫南陵契纹吓得缩在人后,这会儿见巡检棚压住了场面,又探出半截身子。
“何书吏这话公道。买盐有买盐的市规,验货有验货的官规。少盟主,沈世子,你们一会儿说谢氏契,一会儿说赎人债,一会儿又扯什么北仓旧袋,咱们东泽盐埠的生意还做不做?”
立刻有人跟着附和。
“封八袋就封八袋,别拦全埠船脚。”
“今日一个东平盐栈,明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?”
“规矩不能乱。谁有牌谁走货,谁没牌谁靠边。”
船户们没吭声。
他们比货主更靠近盐袋。麻绳磨过手,湿货压过肩,一袋盐沉得不对,骨头先知道。
沈照夜站在契书台边,手里还捏着半片湿瓜子壳,也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。他听胡老板喊完,低头瞧了瞧瓜子壳,嫌弃的丢进泥里。
“胡老板,你说得真好。”
胡老板被他看得脖子一缩。
“沈世子也别拿京城那套混账话压人。东泽盐埠吃盐吃水,不吃王府脸面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。
“脸面这东西,我自己都没剩几两,哪敢拿来压你。”
秦野站在他后头,脸色发冷。他一直搭着刀鞘,鞘口却已经对准巡检棚差役。
何书吏瞧见秦野的动作,立刻把声音拔高。
“沈世子,巡检棚接管封货之后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甲九至甲十六八袋盐,即刻抬入棚内。水盟若要旁见,按名单入棚,不许携刀。”
裴青鱼目光冷了下去。
“谁给你的封货令?”
“东泽地界,巡检棚开口,就是封货令。”
“具名呢?”
何书吏按着公文的手,停了一下。
沈照夜笑了声。
“何书吏这令好,跟东泽的雨一样,说下就下,说停就停。”
谢观澜坐在契书台前,青伞斜斜撑在身后。她把副契重新折好,压在玉牌旁,声音不高。
“甲九至甲十六,已经由水盟、谢氏、柳氏、王府当众开袋。巡检棚尚未具名封回。若要移棚,先写清楚,移走前后,袋口、封线、底麻、样盐,由谁看守。”
何书吏脸色沉下去。
“谢姑娘,东泽巡检棚不是谢氏账房。”
谢观澜抬眸。
“谢氏账房也不敢不写经手人。”
何书吏没再理她,转身吩咐差役:“抬货。”
两个巡检差役上前,水盟护卫横臂拦住。黑木尺跟水盟短刀隔着一点距离,谁先碰谁,今日这件事就从验货变成械斗。
裴青鱼的手从刀柄上松开,往下压了压。
水盟护卫退开些许。
这点退让,让何书吏脸皮松了松。
沈照夜偏在这时候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截断麻线,拿在手里看。
“秦野。”
秦野侧脸。
“在。”
“扛一袋。”
“甲九?”
“甲九。”
裴青鱼扭头盯他,目光没半点温度。谢观澜按住副契边角,玉牌跟着晃了一下。胡老板愣住,马上喊起来:“沈世子,你又想干什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