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抬头,脸上倒挺诚恳。
“我帮巡检棚移货。”
何书吏立刻挡到盐袋前。
“封货不得擅动。”
“封条在哪?”沈照夜伸手,“给我看看。若有巡检棚具名封条,我现在赔礼,顺便请胡老板吃瓜子。”
胡老板脸都绿了。
秦野已经走过去。
船户们让开路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卡住巷口,目光从巡检差役扫到棚内公案。
巡检差役想拦,秦野刀鞘轻轻一摆,鞘尾点在差役的黑木尺上。尺子闷响一声,那差役手腕一麻,退了半步。
沈照夜走在前头。
从货价台到巡检棚,也就几十步。雨后泥巷,却走得很慢。两旁盐棚里挤满了人,货主护着账册,船户扛着空扁担,水盟护卫守住剩下七袋。谢观澜撑伞跟在后头,裴青鱼只让阮十三抱着旁录随行。
扛在秦野肩上的,只是一袋盐。跟在后头的,是半个东泽的眼睛。
巡检棚门口挂着一块旧匾,黑底白字,边角已经起皮。匾下堆着官盐票箱、水盟泊位牌,还有两只验货用的旧木斗。棚内公案桌后,坐着东泽巡检。四十来岁,一身深青袍,眼皮耷着,像刚从午觉里醒来。
外头闹成这样,他早该听见。
偏到这会儿,才起身。
“何书吏,外头何故喧哗?”
何书吏快步进棚,拱手道:“回巡检,沈世子擅提甲九封货至棚前,阻挠巡检接管。”
东泽巡检看了沈照夜,又转向秦野肩上那袋盐。
“沈世子,东泽巡检棚门前,不是王府校场。”
沈照夜仰头看匾。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
巡检脸色更沉。
“世子若来验货,按规矩递名,若来闹事,巡检棚也有绳索。”
沈照夜转头瞧秦野。
“听见没?人家有绳索。”
秦野不答。
沈照夜往后退开一步,指了指棚前那片湿泥地。
“那就别劳烦他们找了,倒。”
秦野的刀出了半寸,又被他用鞘口压住。刀锋只划开袋口,寒光没露。
甲九盐袋从肩上倾下。
白盐跟破堤似的砸在巡检棚门前。盐粒滚进泥水,铺出一大片刺眼的白。最先落下的是干净盐面,随后袋底塌开,旧麻皮翻卷出来,几片发黑豆壳、碎粮皮,还有灰白粉末,混着盐摊到众人眼前。
胡老板张着嘴,一时没喊出声。何书吏的脸先白后青,手攥住袖口。他看见袋底旧麻翻出来时,目光往棚内飞快瞥了一眼。东泽巡检从门槛里跨出半步,鞋尖差点踩进盐堆,又硬的停住。
“拿人!”
老周已从巷口弹回,剑匣压肩,三步跨到沈照夜侧前方,封死差役扑过来的路线。
两个差役冲上来,绳索抖开,黑木尺直指秦野。棚内又出来三个短衣棚丁,腰间没官牌,却是东泽人都认得的巡检外差,脚步比差役还快。
秦野把空盐袋往地上一扔,刀仍在鞘里,人已经横到沈照夜前面。
裴青鱼抬手,水盟护卫涌到巷口。她没让他们拔刀,只让他们站住。东泽水盟的青牌在雨里晃着,跟巡检棚木牌隔着那片盐,谁也没先踩过去。
胡老板终于喊出来。
“疯了!当众倒货,坏官盐,坏市面!规矩不容,巡检大人,拿他!拿他啊!”
几个掌柜也跟着叫。
“这袋盐污了,证也污了!”
“沈世子故意毁证!”
“今日不拿,东泽规矩往后谁还守?”
沈照夜蹲下去。
绳索从他肩边扫过,秦野刀鞘一抬,绳头被挑开,啪的落进盐堆。盐粒溅到差役靴面,那差役下意识把脚缩了缩。
沈照夜在白盐里拨了拨,指尖沾上盐水跟泥。他拈起一粒碎壳,搓开。旧豆料的霉味混着盐腥散出来,一股子潮仓味。
他起身,走到东泽巡检面前,把那粒碎壳举到巡检眼下。
“巡检大人,你闻闻。”
巡检没伸手。
沈照夜又送近了一点。
“这是海盐的味道,还是北粮仓的味道?”
巷子里没人再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