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粒碎壳很小,小到寻常人买一袋盐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。可它这会儿就悬在巡检眼前,后头是整袋倒开的甲九。白盐、旧麻、碎豆壳,摊了满地。
东泽盐埠的人未必见过北仓账册,却都见过粮袋旧麻。
旧袋换用不稀奇,稀奇的是,它偏偏出现在被谢氏副契点名的八袋盐里。
一个船户压低声音:“是豆料袋底。”
另一个年纪大的船户蹲下看了一眼,没敢碰,只吸了吸鼻子。
“北边仓味重,盐压不住。”
何书吏马上开口:“扣船后谁都能近货。沈世子擅倒盐袋,泥水、盐灰混在一处,巡检棚无法认定这碎壳原就在袋中。”
他说到“巡检棚”三个字时,声音比前一句低了些。
谢观澜的青伞停在盐堆旁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底旧麻皮,又看那些灰白粉末。雨气把海盐的咸味冲淡,北粮碎壳的旧味从湿泥里浮出来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线冷气。
那气味很轻。像冬日冷柜里封过的药草气,被盐水一激,醒了一下,又散了。
谢氏常走药材契,契库里也常年封着药材抵押。这种冷味,她认得。
谢观澜指尖按住玉牌。
她没立刻把那点气味说出来,只抬头问巡检。
“验,还是不验?”
东泽巡检眼皮抬了抬。
裴青鱼走到盐堆另一侧,弯腰捡起空袋。甲九袋底旧麻翻在外头,缝线里夹着碎豆壳,麻皮内侧还有几处发黑旧痕。她把袋底举给巡检棚的人看,雨水顺着腕骨往下滴。
“这袋盐,水盟赔。”她盯着巡检,“按今日低价,整袋赔。巡检棚若不验,甲十到甲十六,我一袋袋倒。倒完,去漕司门口再倒一遍。”
几个老舵手脸色同时变了,有人想劝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何书吏急声道:“少盟主,水盟也要守规矩!”
裴青鱼转向他。
“昨夜盐四号熄灯离槽,你们说押税船照例。旧缆棚灯罩有灰,你们说谁都能碰。谢氏契书压到台上,你们说民间货押压不了官文。现在盐倒在你们门口,碎壳也在,你还要我守哪一条规矩?”
何书吏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。
胡老板想插话,被旁边一个掌柜按住袖子。那掌柜脸色也不好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别喊了,真有北粮壳。”
胡老板瞪他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明日我家盐袋里也翻出这个。”
这话一传开,货主那边的声气立刻变了。
先前他们喊规矩,是怕沈照夜跟裴青鱼挡市。现在看见盐里夹粮壳,怕的就成了自己铺里的盐、自己船上的货,还有自己签过的票。
“巡检棚昨夜放行,若没验袋底,谁给的牌?”
“东平盐栈要八袋,谢氏副契也指八袋,哪有这么巧。”
“盐里夹赎人债,粮壳又进盐袋。东泽这水,黑得能养鱼了…”
船户们也往前挤。
一个年轻船工抹了把脸,盯着地上的白盐:“昨夜我抬甲十一,袋底硬,垫了旧皮,账房不让问。”
“谁家账房?”
年轻船工闭上嘴,不敢再说。
沈照夜没逼问。
他把那粒碎壳放到巡检棚门槛上,正压在匾下滴水的位置。
“巡检大人,我胆子小,最怕官面。”他甩了甩指尖盐水,“你若要拿我,我蹲下,绳子别勒脖子就成。可拿人之前,麻烦先在公案上写一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