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泽巡检盯住他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巡检棚门前,甲九盐袋倒出北粮碎壳,巡检不验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下。
“这句好写,字不多。”
巡检的脸色沉得发暗。
“沈世子这是以燕骨王府压东泽官面?”
“我若以王府压你,今早就让秦野抬刀进门了。”沈照夜看了秦野一眼,又把目光转回巡检,“我今日用一袋盐压你。它比我讲道理硬。”
秦野绷着的手稍微松了些。
谢观澜看了沈照夜一眼。
巡检棚门前,白盐铺在泥地上,碎壳嵌在盐粒里,旧麻皮卷着,发黑的边缘贴着泥水。那东西太实在,实在到公文压不住,官话盖不住,胡老板的嗓门也绕不过去。
东泽巡检沉默了很久。
他转身进棚,站到公案桌后。
“取验盘。”
何书吏脸色变了。
“巡检,此事若开验,漕司那边……”
巡检抬眼,第一次打断他。
“取验盘。”
差役迟疑片刻,转身进内棚,拿出四只木盘、两只白瓷小盏,还有一杆小秤。
巡检坐下,声音比方才低些,却足够众人听清。
“甲九现场取样。甲十至甲十六移至棚前,当众拆底。每袋盐面、盐中、袋底各取一份。水盟、谢氏、王府、巡检棚四方旁见,柳氏可另记货价损赔。未验完前,任何人不得离开封货处。”
柳家的老掌柜已经另起损赔账,笔比巡检棚的人还快。柳老板在车帘后没露面,只敲了一下账夹。
裴青鱼把甲九空袋交给水盟护卫。
“剩下七袋,抬过来。谁手碰袋口,阮十三记谁名。”
阮十三低头应了一声。
谢观澜坐到公案桌左侧,把谢氏副契铺开。她看了眼那几只验盘,又扫过盐堆里那片灰白粉末。玉牌碰到桌沿,响了一声。
沈照夜站在门口,没有进棚。
秦野靠近他,低声道:“谢姑娘刚才闻见了东西。”
沈照夜看着公案桌。
“她没开口,就先留着。”
“会不会要人命?”
“能混在盐里,迟早要人命。”
秦野闭了嘴。
棚前的盐被小心拨开。差役用竹夹夹出碎壳,放进白瓷盏。水盟船户搬来甲十,袋底还没开,胡老板已经往后退了两步。
差役夹起那片旧麻皮时,何书吏没盯碎壳,反倒盯住了麻皮缝线里那层灰。他眼角很轻的跳了一下。
第一张取样令写完,东泽巡检在末尾落押。木印压下去,桌面震了一下。
先前何书吏要移货入棚,入了棚,谁也说不清。
如今巡检坐在公案后,当众落押,才算真把官面名字钉在这堆盐上。
何书吏俯身补押,袖口擦过公案桌边。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只给身旁差役听,又怕被门外那片盐听见。
“这批盐,不是东泽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