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九盐袋倒出来的那片白,还铺在门前泥地上,几个差役蹲着取样,手比刚才稳多了。东泽巡检坐回桌后,木印刚按过一张取样纸,印泥还没干。
沈照夜站在棚口,听见那句话,他没马上回头,只低头瞧了瞧门槛上那粒碎壳。
水盟船户抬袋的肩头僵了一下,又一个个把头埋低。
沈照夜这才转身。
“何书吏。”
何书吏抬了眼,帽檐下那张脸,已经恢复成官面上常见的平整。
“世子有何吩咐?”
“我穷,耳朵又贱,最爱听别人说半截话。”沈照夜甩了甩手,盐泥溅到自己靴面上,“你刚才说这批盐不是东泽的。后半截呢?”
何书吏看了东泽巡检一眼。
巡检拿起第二张取样纸,声音沉着:“验盐未完,闲话先止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。
“成,官面要紧。阮十三,空一行,留给何书吏日后想起来。”
何书吏眼皮跳了跳,终究没开口。
甲十袋底拆开,盐面还白。再往下翻,灰旧的麻皮就露出来一片。裴青鱼用鞘尖拨开麻皮,差役从里头挑出几粒发黑碎壳,放进瓷盏。她脸色冷的很,没盯盐,视线先扫过棚外那些船户。
船户们站在雨里,明明围了半条巷,却安静的像一排旧桩。有人想看甲十袋底,眼睛才抬了一点,就被旁边人拽了回去。货主们不喊市规了,算盘缩进袖里,连胡老板也只敢抬手抹脖子上的雨水。
验到甲十二,一个年轻船户从盐埠后巷跑来。
跑太急,他脚下一滑,膝盖跪进泥里,又手忙脚乱爬起来。到了巡检棚前,他一眼看见东泽巡检、谢氏契书、水盟短刀,还有王府亲卫,嘴张了两次,声音没挤出来。
裴青鱼刀鞘停住。
“说。”
年轻船喉结滚了滚。
“老梁头……就是昨夜从白芦荡回来,说看见灯影的那个老梁头,家里出事了。”
裴青鱼下了棚阶。
“人死了?”
“没死。”年轻船户脸白的厉害,“手断了。偏巷住屋,门叫人踹开,几个孩子都吓傻了。动手的人还留了话,说谁再开口,下一回就不留手。”
沈照夜抬手,把门槛上那粒碎壳捏起来,丢进旁边的瓷盏。
“秦野。”
秦野从棚柱旁直起身。
“在。”
公案左侧,谢观澜坐的很稳。副契跟取样盘都在他手边,袖口半湿。柳氏老掌柜抱着损赔账册,站在棚柱后头,算盘还没收。水盟护卫分成两队,一队按住拆开的盐袋,一队封住没验的袋口。
沈照夜道:“谢公子守副契跟取样盘,柳掌柜守账。裴姑娘,借你两队人封袋。”
裴青鱼冷声道:“谁碰样盐,先写名。”
东泽巡检抬眼扫了她一下,没驳。
沈照夜这才说:“走。”
裴青鱼横他一眼。
“沈照夜,这是水盟的船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照夜从差役手里顺走一块擦盐泥的粗布,边擦手边往外走,“水盟的船户,王府的证人,巡检棚门前的旁录。谁先到,算谁有良心。”
裴青鱼没再拦,只冲阮十三道:“带册。”
阮十三抱紧油布册跟上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巡检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