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泽巡检还坐着。何书吏站在公案边,手按着袖口,目光停在那一行空白上。
雨天的东泽码头,窄的厉害。
货棚里的灯提前亮了,几个人穿过盐埠后巷,沿途门板半掩,门缝里全是眼睛。水盟船户在前头领路,越往偏巷走,人声越少。
老梁头住屋的门歪着。
老周背靠门框外侧,目光扫过巷口和屋顶,把整条偏巷的退路都压在脚底。
门槛下流出来的血,被雨冲淡,拖成一条浅红线,绕过石缝,最后没进泥里。屋里有股湿木头、血、灶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墙上的旧缆绳被割断,木箱翻开,几张盐票碎纸黏在地上。两个小孩的破布鞋,一只在灶边,一只在床底。
老梁头趴在地上。
他那只常年攥缆绳的手,被木凳压住。三根手指肿起来,关节歪斜,裂口还往外渗血。嘴里塞着布,额头抵着地板。听见脚步,他眼珠动了动。
屋角的老妇抱着两个孩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看见裴青鱼进来,她张了张嘴,手先捂住孩子的眼。
沈照夜蹲下,把老梁头嘴里的布取出来。
老梁头猛的吸气,胸口起伏,喉间气声粗哑。沈照夜没急着问,扯开自己里衣下摆,撕成长条,又取过灶边半碗冷水,把血泥冲开。
他的包扎实在谈不上好看。
布条绕过掌心,老梁头疼的肩背发抖,脚跟在地板上蹬出两道湿痕。沈照夜按住他的腕骨,低声道:“老梁叔,忍一口。你这手还得给我指路,断得太利索,我可要赖你工钱。”
老梁头眼皮抬了抬,气息卡在齿缝里。
裴青鱼站在门边,手按刀柄,雨水从发梢滴到肩头。
“谁动的手?”
老妇摇头,摇到一半又停住。门外几户船民站在檐下,没人敢进来。一个老船工看了看老梁头的手,嘴唇抖了抖,旁边人立刻拽住他的袖子。
秦野从后窗翻出去,又很快回来。
“四个。脚印往码头边去了,走得不急。留活口传话,没想着杀人。”
沈照夜把最后一圈布条缠紧,歪成一只白粽子。他低头看了看,叹了口气。
“裴姑娘,你瞧我这一身血,够不够戏台上唱一出的武生?”
裴青鱼扫了眼那团布。
“武生不会把人手包成粽子。”
“那是东泽戏班没见识。”沈照夜把布结又压了一道,“北境的武生都这么惨。”
阮十三站在门边,却不知道该从哪儿写起。
沈照夜朝他伸手。
“记。”
阮十三愣了下。
“记什么?”
“老梁头,东泽船户,白芦荡旁见人。今日遭四个蒙面打手入屋断指,证词未完,人还活着。”沈照夜抬头看向裴青鱼,“再加一句,沈照夜临场收护,若死在今夜,找我。”
阮十三喉咙动了动。
裴青鱼道:“照写。”
门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:“写有什么用?令下来了。”
裴青鱼侧过头。
那人立刻缩到人后头。
沈照夜却看过去,脸上还挂着雨水跟血点。
“什么令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