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梁头吐出这两个字,喉头像塞了把湿沙,后头的话再也续不上。
沈照夜没催他。
老妇抱着两个孩子缩在里头,孩子哭声被棉袖捂住,只剩一抽一抽的气音。
裴青鱼站在船头,她听见“白芦”时,脸色没变,搭在刀柄上的手却停了好一会儿。
秦野把那三个打手分别按在船边,那个被卸了下颌的还想挣,秦野刀鞘往他肩头一压,人就跪的更低了。
裴青鱼转向沈照夜。
“带他去内湾。”
沈照夜摇头。
“去公议台。”
船头几名水盟船户一齐抬眼。
裴青鱼声音沉下去:“他刚断了手。”
“所以得趁他还活着。”沈照夜扶着船篷站稳,背上那道血线被雨冲淡,衣料湿贴在伤口上,“内湾能护他一夜,护不了一句话。话只进你水盟舱里,明早就能变成老梁头疼昏了,乱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的更低。
“藏进内湾,死了没声。摆到公议台上,至少这半个码头都得看着他活。”
裴青鱼盯了他片刻。
“你要用他。”
“我用自己挡过刀,轮到他出两个字,不算太亏。”沈照夜低头看老梁头,“老梁叔,你若不愿,我现在就送你去内湾。今夜再有人来,我让秦野睡你门口。丑是丑了点,能吓鬼。”
秦野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老梁头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。半晌,他忽然又攥住了沈照夜的袖口。
沈照夜垂眼看他。
老梁头点了下头。
秦野撕开一条干净布带,重新勒在老梁头断指上方。然后他从船户手里接过半碗烈酒,捏住老梁头下巴,逼他含了一口。
“别咽太急。”秦野冷声道,“咽急了死的快。”
老梁头叫酒气呛的一抖,脸上总算回了点活人颜色。
公议台下已经站满了人,货主站东侧,船户站西侧,巡检棚的差役跟几名东泽官吏站在台前,硬生生隔出一条空道。
两个船户拆了半扇门板,垫上旧蓑衣,把老梁头半背半抬的送上公议台。
沈照夜扶着老梁头在台边矮凳上坐稳。
下一刻,有人喊了起来:“又来了!北境兵又来压咱们东泽饭碗了!”
那嗓子尖,躲在人群后头。喊完,立刻缩回去。
台下窃语一下炸开。
“昨夜扣船,今日抢人,明日是不是就要接手码头?”
“查了母账,明日脚钱谁说了算?”
“翻旧票,哪家铺子经的住?”
“王府越界,漕司难道就坐着看?”
沈照夜扶稳老梁头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谢观澜撑着青伞上台,只扫了台下一圈,视线就停在几个最先喊话的人身上。
那几人穿着船工短褂,鞋底却干净。裤脚湿痕只到膝下,多半是刚从棚后水槽趟过来。喊的凶,手上却没几道搬盐磨出来的裂口。
东泽巡检没上台。
来的不是巡检本人,是巡检棚掌文吏目。巡检正叫那八只取样盘绊在棚里,今日每一笔都得他亲自落押。
那吏目三十来岁,穿青灰袍,帽檐压的端正,手里捧着一册公文,后头跟着两个差役。他先向裴青鱼拱手,又向谢观澜点头,轮到沈照夜这里,礼数就短了半截。
“沈世子,巡检大人正在核甲九至甲十六的取样。公议台上,不宜再生事端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我也怕生事。今日来,就问一本账。”
吏目眼角绷了绷。
沈照夜抬手,指向总舱那边。
“盐四号的水盟母账,调出来。”
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句。
“听见没有,他要母账!”
“水盟母账给王府看,往后咱们船价、脚钱、赊欠,全要被北境军捏在手里!”
“今日看盐四号,明日就能看东泽全埠!”
“这是查案?这是伸手进咱们饭锅!”
喊声一层压一层。
老周已经卡住公议台西侧的木柱旁。
秦野往前踏了半步。
沈照夜没回头:“秦野,站住。”
秦野牙关绷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