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在逼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闭嘴。”
“闭嘴最容易。”沈照夜看着台下,“难的是让他们自己把嘴张错地方。”
吏目趁势把声音抬高:“沈世子若要查盐四号,巡检棚已经按规矩开验。母账牵涉水盟全埠船户,不是盐四号一案能碰的。若王府强索,东泽官面不得不具文上报。”
“具名吗?”沈照夜问。
吏目一顿。
“公文自有规制。”
“也就是说,不具我的名,只具你们的名?”
吏目捧着公文的手紧了一下。
台下又有人喊:“他还要逼官吏签死账!”
胡老板从货主堆里挤出来,方才在巡检棚门前缩的最远的人,这会儿嗓门倒又回来了。
“诸位船户听听!今日要母账,明日就能要你们家底!水盟若让一步,东泽以后还有没有自己的规矩?!”
几个货主跟着点头。
水盟船户都去看裴青鱼。
裴青鱼脸冷的厉害,却没替沈照夜开口,她也开不了这个口。母账两个字太重,重到她这个少盟主一说话,都像把水盟全埠递到王府刀口下。
沈照夜瞧见,反倒先笑了一声。
“裴姑娘不说,是因为她不能说。这笔账,我不逼她背。”
裴青鱼指尖轻扣刀鞘,又松开。
谢观澜合上副契,低声道:“他们等的就是你要母账。”
沈照夜偏过头:“谢姑娘也觉得我蠢?”
“你不蠢。”谢观澜看着台下,“你故意把话说满,是想看谁先急。可他们铺的比你早。”
她扫过西侧船户,又扫过东侧货主,最后停在吏目手里那册公文上。
“你一开口,他们都有地方躲了。”
沈照夜点头:“谢姑娘骂人真文雅。”
“我没骂你。”
“那更伤人。”
谢观澜瞥他一眼。
台下喊声越搅越乱。老船工们的沉默,跟那些外来短褂的叫喊挤在一处,吏目站在台前,公文举的很稳,等沈照夜再往前逼一步。
只要秦野拔刀,只要水盟护卫上台,只要沈照夜说一句王府接管,今日这场公议就有定法了。
秦野眼神已经冷下来。
“世子。”
沈照夜抬手。
秦野把刀鞘按回原处。
沈照夜走到公议台边,京城第一草包那点笑还在。
“诸位说的有理。”
胡老板怔住。
沈照夜抬手,掌心朝外。
“我沈照夜,燕骨王府世子,今日要调水盟母账,东泽官吏不允,水盟船户不愿,货主不服。行,我认。”
台下有人没反应过来:“认什么?”
沈照夜笑了下。
“认输。”
沈照夜朝台下拱手,动作有些散漫,礼数却做足了。
“母账,我今日不看。王府不进总舱,不碰水盟账柜,不带兵上船。盐四号八袋,照巡检棚现验的规矩走。老梁头由我临船保护,他说的出就说,说不出就养伤。谁觉得王府抢饭碗,先把饭碗端稳,别让里头掉出北仓豆壳。”
他转头看吏目:“这几句话,能写吗?”
吏目喉结动了动。
“沈世子既然退让,巡检棚自会记明。”
“记明就好。”沈照夜指了指阮十三,“王府旁录也记。今日我输了,输给东泽规矩,输给水盟船户,输给巡检棚公文。往后谁再说沈照夜拿刀压账,我可不认。”
王府的手收了回去,连“母账”两个字也放下。先前那些喊“抢饭碗”的人再喊,就像对着空船挥桨,打不出水花。
真正的船户开始盯那些领喊的人。
一个常年跑北口的老船户盯住身旁短褂汉子:“你哪条船上的?”
那短褂汉子梗着脖子:“我替大家说话。”
“我问你哪条船。”
“北、北口七号。”
老船户脸色一下沉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