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口只有七号舵,没有七号船。七号舵今年春汛塌了半边,你在哪儿泊的船?”
短褂汉子嘴唇动了动,答不上来。
旁边另一个跟着喊的人往后缩,鞋底一抬,露出来的不是码头黑泥,只有一层灰白石粉,干的发涩。
周围几道视线立刻扫过去。
短褂汉子退了一步,撞进货主队里。胡老板脸色变了,立刻把算珠往怀里一塞。
谢观澜把这一幕看完,伞柄在掌中转了转。
沈照夜退下台阶,到了她身后侧,在耳边低声说。
“他们的边界,我摸到了。”
谢观澜没转头。
“你听见没有?喊饭碗的不是船户。怕说话的,才是船户。”
“所以有人借了他们的嘴,也堵了他们的喉咙。”沈照夜咧了咧嘴,“墙砌的好,可砖缝也多。方才喊的最凶的,不像船户;真正跑水的,听见白芦两个字手会抖,听见母账,反而先看总舱。官吏说规矩,船户说饭碗,两边的话不在一条水路上。”
谢观澜这才侧过脸。方才沈照夜在耳侧压低声音说话时,气息贴着耳廓,现在还没散。这一下侧脸差点差点亲上,她发现他眼瞳的颜色,很深,他的目光从她眉心慢慢落到她唇角,又抬回来。谢观澜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根窜上来,整张脸都在烧。她咬住下唇,硬把视线挪开,转过头只把伞柄攥得死紧。
“你……你当众认输,是为了让他们失去『被强压』这句话。”
“我还想活久点。”沈照夜笑着看袖口上的血,“再说,输一场又不收钱。若收钱,我就找柳老板赊。”
不远处,柳老板正从黑篷马车边走来。
她今日没进台,站在人群后头看完整场。她身边的老掌柜抱着油布账夹,目光扫过那些短褂汉子,又扫过巡检棚吏目手里的公文。
柳老板走到沈照夜身边,先看他背上的伤。
“世子爷,你欠我的账越滚越肥,别哪天把命也记上。”
沈照夜道:“命不值钱,柳老板若要,我给你写欠条。”
“我嫌晦气。”
裴青鱼从台上下来,脸上那股冷硬淡了些,眼神却更沉。
“你认输,水盟总舱的人会松一口气。”
“让他们松。”沈照夜抬眼看向总舱外廊,“人一松气,最容易露鼻孔。”
阮十三抱着册子跑过来:“少盟主,方才老船户问那短褂汉子是哪条船,他答不上。还有两个跟着喊的,鞋底是旧缆棚那种灰白石粉,跟阿菱鞋泥里的一样。”
裴青鱼目光发冷。
“名字。”
“没拿到。”阮十三咬了咬牙,“人往货棚后退,胡老板忽然把算盘摔地上,几个伙计弯腰去捡,正好挡住那两人的退路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:“胡老板真是热心肠,东泽该给他立块牌。”
秦野盯着人群退散的方向。
“要追吗?”
“追一个喊嗓子的,换来一句王府暗拿船户?”沈照夜摆手,“不追。记住脸。”
秦野不大愿意,还是点了头。
东泽吏目在台前补写公议记录,笔尖比方才重了许多。他写下“王府暂不调看水盟母账”时,台下几个船户围过去看,逼的差役只好把公文举高。那几个船户没闹,只问了一句:“那老梁头断手这事,写不写?”
吏目额角冒汗。
“另案。”
“另案也得写。”
说话的是先前不敢出声的老船工。他说完,背脊弯了些,却没退回人后头。
吏目的笔悬了许久,终究在“另案”二字后头补上“老梁断指”四个字。
周围几个船户都看见了。
有人低声说:“写了。”
裴青鱼看着那边,唇抿紧了。
沈照夜也瞧见了。
他没过去替人撑腰,只站在台下,像真输了似的不再开口。可就这一刻,公议台前的风向已经偏了那么一点。船户们还是怕,怕总舱,怕巡检棚,也怕夜里没灯。可他们也看见了王府收刀,看见有人喊的响,却答不上船名。
这点不够翻局,够让墙上裂一道缝。
午时钟声从码头后街传来,雨云散开些,河面亮出一片冷白。巡检棚那边有人来报,甲十至甲十六底样已经取完。八袋里,有三袋夹旧麻豆壳,两袋底粉带北粮味,剩下三袋盐面干净,袋底封线却是新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