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目听完,脸色更难看。
裴青鱼让阮十三照记,又命水盟护卫把老梁头一家送去青篷船后舱。老梁头被两个船户扶起,经过台阶时,忽然瞧见货棚后头一双来不及缩回去的鞋。
鞋底一层灰白石粉,边缘却半点盐泥都没有。
老梁头眼珠一紧。
他经过沈照夜身边,没法拱手,只能用那只没伤的手碰了碰船户旧帽沿。
沈照夜扶了他一下。
“老梁叔,今日你只欠我半句。”
老梁头看着他,喉咙动了动。
“白芦……不是水盟正路。”
裴青鱼立刻抬手,让阮十三只记前四字,后半句不在公议台宣。
沈照夜看她一眼。
裴青鱼声音压低:“再往外放,他今晚活不了。”
“这回听你的。”沈照夜松开手,“我刚输完,脾气好。”
老梁头被扶走后,台下人渐渐散开。胡老板想从货棚后门走,被柳氏老掌柜堵了一下。他赔笑两句,又绕了另一边。巡检棚吏目收起公文,临走前看向沈照夜,目光在他背上的血跟脸上的笑之间停了停。
“沈世子,今日公议已定。”
“劳烦。”沈照夜拱手,“回去替我谢巡检大人,给我留了脸面。”
吏目没应,转身离开。
秦野终于忍不住:“你这叫有脸面?”
沈照夜低头看自己衣裳,血、盐泥、雨水混成一片。
“挺好,像刚从饭桌底下爬出来,符合我名声。”
谢观澜收了伞,走到沈照夜身边。
“他们今天没让你看母账,你却让所有人都看见,谁不想让你看。”
沈照夜笑着瞥她。
“谢姑娘夸人也这么绕。”
谢观澜瞧了他一眼,把头低下去,轻咬了下嘴唇。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她把副契放回匣里,“有人把你要走的每一步,都先写成了恶名。”
“恶名我熟。”沈照夜伸手,替她把匣扣按紧,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不到一息。然后抬头看总舱檐角。
那里挂着一盏未点的风灯,灯罩缺了半边,铜背有一道细刮痕。想必老周也正盯着那道痕看。
他伸手向秦野:“有药吗?”
秦野冷着脸取出伤药。
“现在想起来疼了?”
“刚才人多,疼也得装贵。”沈照夜龇了龇牙,“现在输了,能不能便宜点疼?”
秦野把药粉拍在他背上。
沈照夜肩背一僵,险些骂出声,最后只抽了口气。
柳老板在旁边看热闹。
“世子爷。”
沈照夜侧脸:“柳老板要账?”
“要命的账先缓缓。”柳老板抬手,老掌柜递来一张折过的湿纸,“刚才那场输,有人提前帮你铺好了半局。”
沈照夜接纸的手停住。
谢观澜也看了过来。
柳老板压低声音:“公议台前三个领喊的短褂,昨夜在柳氏盐茶棚外领过茶钱。付钱的人亮过一枚水盟总舱小牌,可那枚牌背纹,不是总舱常见的刀路。”
沈照夜展开湿纸。
纸上只画了半道弯月契纹,墨痕被潮气晕开,像一枚被水泡过的冷月……
柳老板看着他。
“我没声张。至于是谁冒牌……还没查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