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低头瞧了两眼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把纸从柳老板手里夹走。

“这东西再湿一会儿，柳老板是不是还能少收我二两？”

柳老板袖子里，算盘轻轻响了一下。

“世子爷若只剩这点本事砍价，我倒能给你烧半张欠条。”

秦野正替沈照夜重新缠伤。听见这句，手劲没收住。布条压过肩背那道刀口，沈照夜嘶了一声，身子往前一倾，谢观澜下意识伸手，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她别开眼，没瞧沈照夜，只盯着盐埠西侧那片木栅。水盟封仓区比公议台那边更安静，青牌挂在风里晃着，牌面上“封仓待验”四个字，被水汽洇得发黑。几个巡仓人守在栅门后头，腰间小牌擦的很亮。

“你要动封仓区？”

沈照夜把湿纸折起，塞回怀里。看着谢观澜，脸上的笑还挂着。

“我若说去散步，谢姑娘约不约？”

“东泽码头没这么贵的步。”

“那就是去找人。”沈照夜转头扫了一圈，“阮十三呢？”

秦野的手停在布结上。

方才公议台前，阮十三还抱着油布册，跟在裴青鱼后头。裴青鱼带人护送老梁头一家去内湾，按理说，该让他跟过去补录两笔。偏就那会儿，水盟小厮递来一张白沙弯回票，说少盟主那边漏了一行，要阮十三立刻补上。

众人都盯着公议台散场，秦野又忙着给沈照夜包伤。

这么一错眼，人没了。

柳老板后头的老掌柜压低声音。

“柳氏车夫本来盯着胡老板那几个伙计，见他们从盐棚后门散了。顺眼一瞧，看见阮十三抱着册子往封仓区后道去了。没走正门，像是被人催着。”

沈照夜合了合眼。

“不是他胆大。有人专挑裴青鱼离台、秦野替我包伤这一刻递话。”他睁开眼，笑意收了一点，“这小子上辈子怕是账本成精，专往催命的地方钻。”

秦野把布结系死。

“我去带他出来。”

“你去，水盟就敢喊王府亲卫抢封仓。”沈照夜按住他的腕子，慢慢把外衣披上，“我去，顶多说沈照夜又犯混。”

谢观澜抬手拦在半步外。

“你刚在公议台认输。水盟总舱现在最想要的，就是你亲手把那句话撕了。”

“谢姑娘拦这么紧，是心疼我还是怕我死？”沈照夜朝封仓区走去，肩背上的布条很快渗出红色，“母账我不碰，总舱账柜我不进，兵也不上船。可阮十三是刚在公议台旁写过名字的活人证。人若困在封仓里，我进的是救人门，不是查账门。”

谢观澜的目光在他肩头渗血的布条上停了一瞬。

“……登徒子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沈照夜脚步没停。

“认输，是认给东泽船户看的。翻桌子，是翻给藏在桌子底下的人看的。”

封仓区外头，设了两重木栅。

第一重栅门挂青牌，门旁堆着没拆封的盐袋。几个搬盐船工看见沈照夜过来，脚步不自觉往旁边挪。第二重栅门后头，站着两个巡仓人，短褂束腰，粗绳缠在木桩上，绳结里压着封泥。

“沈世子，封仓待验，外人止步。”

沈照夜抬手敲了敲青牌，牌子在木栅上晃出两声轻响。

“我不算外人。我欠东泽一屁股账，怎么也算半个自己人。”

巡仓人站着没动。

“总舱有令，少盟主不在，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
沈照夜回头，看了眼棚影下慢慢聚来的船户跟货主。

“诸位听清楚。今日沈照夜不调母账，不进账柜，只找一个刚在公议台旁录名的人。若阮十三不在里头，这门，我照价赔三倍。”

话说完，他伸手去推栅门。

巡仓人横臂来拦。秦野已经站到沈照夜身侧，他左手握鞘，鞘头抵住巡仓人的胳膊，只让那条胳膊再横不过去。

沈照夜偏头瞧他。

“轻点，咱们今日装讲理。”

巡仓人咬紧牙关。

“世子再往前一步，就是坏水盟规矩。”

沈照夜的手搭在腰间短刀柄上。那刀是秦野临时塞给他的，鞘口磨白，刀柄缠着旧黑皮，看着挺寒酸。

“你拦一个试试。”

搬盐船工的肩头齐齐低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