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一脚踹开栅门。
老周不知何时已卡住第二重栅门外的木桩旁。谢观澜没进去,脚尖停在绳外。柳老板也没挪步,只让老掌柜把黑篷车往货棚阴影里退了一截。
封仓区里,潮气更重。
盐袋靠着船舷堆成两列。外袋印着水盟封字,还有巡检棚小记。袋口缝线平整,白盐铺在最上头,干净的像专门摆给巡检棚看的。内侧停着几条待验货船,船舷贴封条,舱板缝里有暗水轻轻拍木。
沈照夜没碰最外头那几袋。
他沿着盐袋边蹲下,指腹抹过袋口缝线,又看了看地上被雨水拖开的灰白粉痕。靠左第三袋,麻线颜色更新,针脚比旁边密了一截,盐面白的不合常理,像刚用干净盐重新铺过。
他拔刀挑断麻线。
巡仓人扑上来,秦野刀鞘顶在对方胸口。另一个转身摸出铜哨,尖声一下扎穿封仓区。盐棚两头,立刻有人探出头来。
白盐塌出来,滚了一地。
沈照夜抓起一把表层盐,往旁边撒开,继续往下掏。盐下头不是细粒,摸着潮硬,像混了什么旧粉。他用刀背撬开底袋,翻出一片发黑麻皮。内侧压着半枚残印,边缘歪斜,短痕被刮过。
柳老板眼色沉了沉。
谢观澜在栅外看见那道短痕,扣住副契匣的手紧了一下。
沈照夜换到旁边那袋。
这袋袋口一样缝的太新,表层盐更白,底下却夹着碎豆壳。黑壳被盐水泡软,黏在旧麻皮上,旁边还有灰白粉末跟几根细芦根屑。秦野挡第二个巡仓人时,右肩撞上木桩,药布裂开,血色一下染出来。
“快。”
秦野的声音低的压着火。
沈照夜头也不抬。
“你当我拆姑娘香囊呢,还能快慢随心?”
第三袋在船舷边。袋身底下压着一道很浅的刮痕,像有人曾从舱板缝里伸手摸过。沈照夜按住袋身,用短刀划开半尺。盐面倾下去,露出袋底一角旧货押。灰粉糊住字痕,他从旁边木桶里舀了半瓢雨水浇下去。
水线冲开盐泥。
两道交叠的弯月,显了出来……
柳氏老掌柜先俯身看了一眼,脸色沉下去。
柳老板这才冷声道:“柳氏走南陵茶盐十几年,这道弯月不是花纹,是暗口。东平盐栈明面船牌后头,才有这种南陵契纹。”
谢观澜跨过第一重栅门,仍停在第二重绳外。
“有这三袋,足够逼巡检棚重验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照夜把旧货押扯出半截,指腹被麻皮割破,血跟盐黏在一处,“死物能刮,能换,还能说成我沈照夜手脚不干净。要让袋子开口,得有活人站旁边。”
铜哨又响。
棚巷两侧冲来十几个水盟打手。短褂湿着,短棍握在掌心,袖里藏着刀背。带头的是个旧疤男人,脸颊那道疤从颧骨斜到嘴边。他先瞧秦野肩头的血,再瞧三袋破盐,嘴角压的很紧。
“沈世子,水盟敬你在公议台上识趣,才没追究先前扣船。你现在闯封仓,撬货袋,是要把脸面丢回泥里?”
沈照夜站起身,手上的盐泥没擦。
“脸面这东西,我在京城就丢干净了。水盟若捡着,劳烦还我。”
旧疤男人目光往下一压。
“封仓区由总舱令看守。坏封者,按水盟规矩处置。”
“你们总舱的规矩,我今日算见识了。”沈照夜从秦野肩后,往仓后那条货船瞥去,“白天守盐袋,夜里守人嘴,闲了还会隔着舱板叫人名字。”
旧疤男人脸皮绷了一下。
他抬手。
打手往前逼。
秦野横身挡住,左手握着刀鞘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贴住刀柄。血从他肩头滴到木板上,混进盐水里,晕出浅红。
沈照夜却没管面前这些人。
仓后那条货船,船舷很低。舱板缝里夹着几粒盐,像方才有人在里头挪过身。封条贴的端正,边角却翘起一点。那船底舱有一层夹板,外头压盐袋,再贴封条。里头若真有人,喊声很容易让潮木跟盐包闷住。
他抬高声音。
“阮十三。”
无人应声。
沈照夜踩住第三袋盐底那角旧货押。
“还躲?等他们灭口,还是等我走?”
旧疤男人猛的转头,疤痕在脸上绷的发白。
船舱下头,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手肘碰到了隔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