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拎着阮十三的衣领,把人推到三袋破盐前。阮十三脚底打滑,抓住油布册才勉强站稳。
“站直。”
沈照夜指向地上的旧麻皮、碎豆壳、灰白粉、两道弯月货押,又点了点阮十三怀里的油布册。
“你今日,不是给水盟跑腿的小书手,也不是躲在船底的鼠。你是活人证。谁给的票你抄过,哪一行字你涂过,在哪条船底下看见换袋,今日都有人听着。”
阮十三眼皮跳个不停。
“我……我就值这点?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,唇色有些白。
“你值多少,他们比你清楚。你自己还当几枚船钱,人家已经给你备好棺材板了。”
阮十三手里的油布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“我写。”
旧疤男人脸色骤沉。
阮十三咬着牙道:“白芦荡那行不是错漏,是有人让我涂掉。白沙弯回票也不是我自己补的,是总舱里有人塞给我的。”
谢观澜把拓纸压在副契匣上,取出印泥跟空白旁纸,让阮十三按下指印,又把半片湿麻皮另封。柳老板把先前那张湿纸交给老掌柜,弯月契纹、水盟总舱小牌背纹、灰白石粉鞋印,一并入袋。
封仓区外,人越聚越多。
船户不敢进,货主不敢喊。巡检棚那边,也有人站在棚檐下看。远处总舱廊下,青牌被人摘走,帘子放了下来。
旧疤男人朝外抬手。
总舱护卫分成两列,堵住封仓区出口,短棍横在腰前。水盟这回不再讲客气,连“少盟主”三个字也没人提。
沈照夜看着那两列人,抹掉掌心盐泥。
“行,今日这脸算撕开了。”
旧疤男人咬着牙。
“沈照夜,这笔账,水盟记下。”
“记得工整些。”沈照夜踢了踢第三袋底下那角旧货押,“我闯封仓,撬三袋盐,拿原始货印,还从船底下捞出阮十三。你们若告状,少一条,我都说你们账房不专业。”
柳老板冷冷补了一句:“水盟账房若不专业,东泽今年真该少收几成水脚。”
旧疤男人没看她。
总舱护卫让出一线。
那条路窄的只够一个人侧身过。短棍没收,刀背也还藏在袖里。谢观澜抱着副契匣先退,秦野护着阮十三跟上。
出了封仓区,码头上反而更静。
方才公议台上那些喊“王府抢饭碗”的人,全都闭了嘴。破盐袋里的旧麻皮,拓纸上的原始货印,阮十三按下的指印,秦野肩头的血,一样一样摆在众目之下。
柳氏老掌柜从黑篷车边取来一瓶止血药,递到秦野面前。
秦野没接。
沈照夜瞥他一眼。
“拿着。再硬半个时辰,右臂废三日,到时候谁背我?”
秦野冷着脸接过药瓶。
阮十三抱着捡回来的油布册,站在棚影跟日光交界处。
沈照夜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。
“别发呆。你现在若吓晕,我还得让秦野背你,秦野会骂我。”
秦野冷着脸。
“我现在就想骂。”
阮十三抬头,想挤出点笑,嘴角却僵住了。他的目光越过封仓区,停到水盟总舱廊下。
帘子垂的很低,帘缝里一片深黑。青牌已经不见了,檐角那盏风灯也没点,灯罩缺了半边。
帘子后头,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秦野的动作一停。
沈照夜脸上的笑,慢慢淡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