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后头,那声“阮十三”叫得很轻。
“叫魂呢?”沈照夜扬声道,“东泽码头白日里也闹鬼,水盟该请几个道士了,账记我头上。反正我欠得够多。”
帘子没掀。
那个旧疤男人脸色沉的难看,短棍还横在腰前。
谢观澜收起拓纸,站到沈照夜侧后,声音压低:“他认得这个声音?”
阮十三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沈照夜伸手,从秦野腰间抽出刀鞘,轻轻敲了敲阮十三的小腿。
“腿还在,魂先别走。谁叫你?”
阮十三咽了好几回,才挤出一句:“昨夜……隔板后头,也是这个声。”
旧疤男人眼皮一跳。
“阮十三,话别乱攀。”
沈照夜转脸看他:“你急什么?他又没说是你娘。”
旧疤男人握棍的手背绷了起来。
总舱廊下,那道帘子到底被人从里头挑开一条缝。
先走出来的,不是那个声音的主人。
是裴轻渔。
她后头跟着一个女子,那女子二十七八岁,水盟账房打扮,青灰短袄,腰间挂着算盘袋,怀里抱着一叠封纸。她谁也没看,只盯着破盐袋旁边几片旧麻皮。
旧疤男人低头:“少盟主。”
他看见赵明珠腰间那只算盘袋,脸色比看见裴轻渔还难看。
裴轻渔没应。
她走到封仓区外,目光没先去找阮十三,反倒扫过三袋破盐旁边的旧麻皮。唇角轻轻一动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然后她才看断开的封绳,看那三袋被割开的盐,也看见了沈照夜背上的血。
“沈世子,你真会给人添麻烦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我也没想到,裴姑娘总舱里有人叫名字,能叫的这么动听。早知道,我该带一壶酒来听。”
裴轻渔这才把视线转到阮十三身上。
阮十三下意识往秦野后头缩。
那名水盟女账房抬了眼,声音不高:“阮十三,你手里的旁录,谁让你补的?”
阮十三看看沈照夜,又看看裴轻渔。
裴轻渔冷着脸:“看我做什么?我要你死,昨夜就不用留你写字。”
秦野眉头压了下去,盯着她,没急着出声。
沈照夜眯了眯眼。
水盟女账房抱紧封纸,往前走了一步:“少盟主昨夜只让我扣住白沙弯副票,不准它入总舱正册。阮十三被谁叫去改白芦荡那一行,我也在等他自己说。”
秦野沉了片刻,声音冷下来:“拿人命做饵,这少盟主做的真阔气。”
裴轻渔看了秦野一眼:“王府亲卫若觉得水盟的人都该由你来救,东泽码头明早可以改姓秦。”
秦野右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沈照夜抬手,按住了他的腕子。
“别急。裴姑娘嘴硬,得用盐化。”
裴轻渔眼神冷了:“你闯我封仓,还要骂我?”
“骂你败家。”秦野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,“低价急卖盐四号,放任东平盐栈接货,还由着总舱小牌出去收买喊话短褂。你这少盟主做的真阔气。”
裴轻渔终于正眼看他。
“你懂水路账?”
“我懂人命。”秦野半步不让,“老梁头断了三根手指,阮十三差点死在船底,盐袋里塞北仓粮旧袋,水盟总舱还在这儿装规矩。你若早知道,那就是拿人命钓鱼。”
货棚外有船户停住脚,远处巡检棚那边也探出几个脑袋。
沈照夜没替谁说话。
他低头看那几袋破盐。白盐撒在木板上,盐粒里混着黑壳、旧麻皮,还有灰白粉。封仓区后侧还有一道小门,门后通着货仓,潮气从门缝里往外冒,夹着一股湿砂味。
水盟女账房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,捏着封纸的手顿了顿。
裴轻渔也看见了。
沈照夜抬脚就往那道小门走。
旧疤男人立刻横身拦住:“货仓封着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