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仓我都闯了,还差这一间货仓?”沈照夜回头,笑的没个正形,“裴姑娘要是不让我看,我就只能信秦野——你败家。”
裴轻渔脸颊绷了绷。
“开门。”
旧疤男人愣住:“少盟主?”
裴轻渔又说了一遍:“开门。”
旧疤男人迟了两息才低头。看样子不是服裴轻渔,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违少盟主的令。
水盟女账房从算盘袋里摸出钥匙,走到小门前。铜锁被雨气浸的发乌,钥匙一转,刮出涩涩的声响。门推开,潮味直接扑了出来。里头堆着半仓杂货,盐袋、砂袋、旧木箱,还有几排没写牌号的货架,挤得不成样子。
沈照夜刚迈进去,肩背的伤口就被衣料扯了一下。他停了停,偏头看秦野。
“你看,我这么重的伤,还得替东泽查账。以后记得帮我向柳老板多赊半壶好酒。”
秦野只盯着货仓四角:“少说两句。”
货仓里光线暗。女账房站在门边没往里踩,像账房的人天生知道每一步落下去,都要留下多少麻烦。裴轻渔跟在沈照夜后头,袖口的水珠沿着手背往下滴。
沈照夜没先翻账牌,反而蹲到最外侧那排盐袋前。
袋面写着“东平首签”,字迹规整,旁边还压着水盟青线。秦野看了一眼,冷笑:“又是卖错的货?”
裴轻渔唇线压平。
沈照夜伸手拍了拍袋身。
盐袋很实。外层干,里层却沉的不对。
他起身绕到后头,脚步忽然停住。
架脚下有一只木楔,颜色比旁边新。楔缝里沾着一线灰白砂。
沈照夜用刀鞘轻轻一拨。
木楔滑开,上头那袋盐晃了晃,从架上栽下来,砸在地上。
麻袋裂了。
先滚出来的,不是盐。
潮砂从裂口里洒出一大片,灰白的,带着湿冷气,铺在黑木板上。几粒盐混在砂里,像是临时撒上去遮面的。仓里的人,一下都停住了动作。
老周守在货仓门口,目光从女账房怀里的封纸扫到裴轻渔沾了砂灰的指尖,把仓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沈照夜蹲下,捻起一撮砂灰。
砂粒黏在指腹。他轻轻搓开,里头夹着细芦根屑,还有淡黑泥线。灰白石粉,细芦根屑,淡黑泥线……跟旧缆棚暗点封样、阿菱鞋泥封样、破盐袋底粉,三路都合得上。
他抬头看裴轻渔,慢慢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裴姑娘,你这钓鱼手法……比我还会装。”
秦野转头看他。
女账房抱封纸的手松了些。
裴轻渔站在洒开的潮砂前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是指尖沾了砂灰。
秦野声音沉下去:“你又想替她说话?盐袋里藏潮砂,低价卖错货,外头还死咬着东平盐栈。她这是会装,还是会败水盟家底?”
沈照夜把砂灰拍掉。
“真败家的,会把假货藏在自己货仓里,还让账房拿着钥匙等人撞见?”
秦野盯着裴轻渔。
裴轻渔偏偏不解释。
女账房开了口:“这些袋子本来该在今早出库,走东平盐栈的价,低三成。总舱那边以为少盟主急着补亏,愿意让货早点离埠。”
秦野看她:“你是谁?”
“水盟账房,赵明珠。”女子垂眼道,“管封仓副录。今日只按少盟主吩咐,等人来翻。”
沈照夜笑了:“等我?”
赵明珠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看得懂的人。”
秦野脸色更差。
裴轻渔终于开口:“老梁头被断指,是总舱噤声令下的比我快。阮十三被人用船钱引去改白芦荡那行,他贪了,我没能提前拦住。”
秦野脸还是冷的。
裴轻渔望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的说:“我知道账不对,知道有人要动白沙弯副票。但我不知道他们敢把人塞进船底……我要钓的是签名,不是人命。”
货仓里静了一下。
秦野道:“你知道有内鬼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