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账不对。”裴轻渔走到裂袋旁,弯腰捻起潮砂,“盐四号外槽断缆后,总舱有人急着把甲九到甲十六的底袋换出去。母账不让我看,封仓令绕过我,东平盐栈低价接八袋指定货。我若当场拦,他们只会说少盟主输不起,货价错了就反悔。”
沈照夜接过话:“所以你干脆卖错货。”
裴轻渔指尖收紧。
“卖得越错,越像你乱了阵脚。”沈照夜看向货仓深处那排还没挂牌的砂袋,“外头以为少盟主被王府逼乱,被谢氏副契压住,又被巡检棚盯着,只能低价清货补洞。内鬼看见带标记的货能离水盟仓,自然要伸手。”
秦野看着地上的潮砂,又转向裴轻渔。
“那为什么不早说?”
裴轻渔笑了一声。
“说给谁听?王府世子?谢氏姑娘?巡检棚?水盟总舱?我说了,鱼还咬钩吗?”
赵明珠在门边补了一句:“少盟主只吩咐我在账上留错价,不准改实货名。谁催出库,谁签接货,谁来补封,就是我们要等的人。”
裴轻渔偏头对赵明珠低声道:“老人会那边,昨夜值桩的人,去问。”
赵明珠点了一下头,朝门外递眼色。一个水盟小厮立刻退了出去。
沈照夜拍了拍手上的砂。
“你不是毁账,你是在钓鱼。钓的那个,现在还在总舱里装好人。”
裴轻渔沉默了半拍。
这回她没回怼。
先前骂裴轻渔败家的几个水盟船户站在门外,脸色一个比一个尴尬。
秦野的手离刀柄远了些,脸还冷着。
“鱼呢?”
裴轻渔把指尖潮砂抖回裂袋。
“没上钩。”
沈照夜眉梢一动。
赵明珠从封纸里抽出一张:“辰时三刻,东平盐栈来催过一次,说甲九至甲十六可先走。巳时一刻,又有人拿总舱小牌来问货价,问完没签名。公议台闹起来后,催货的人反倒不见了。”
秦野冷道:“听见风声缩回去了。”
“缩回去也要留鳞。”沈照夜蹲回裂袋旁,把袋口翻开,“潮砂不是随手装的。灰白石粉、细芦根屑、淡黑泥,跟旧缆棚暗点那一路合得上。阿菱鞋底也带这东西。裴姑娘,你卖错货卖到这里,是早想把旧缆棚跟总舱拴一起?”
裴轻渔看了他片刻。
“沈世子在公议台上认输时,我以为你会真走。”
“我也想走。”沈照夜龇了龇牙,“背疼,肚子饿,还欠一身债。可你们东泽水盟太会藏东西了,盐袋里藏北粮,货仓里藏潮砂,总舱里还藏会叫人名字的鬼。我这人没别的好,穷惯了,看见藏货就手痒。”
裴轻渔低头看潮砂,鞋尖停在砂边。
“我卖错货的名声,已经传出去了。”
“名声这东西,坏起来比盐化的快。”沈照夜站起来,“好处是,今日货仓一开,外头骂你败家的嘴,得改改了。”
赵明珠抱着封纸往门口走了两步,对外头水盟船户道:“辰时催货,巳时问价,未签不走,旁录都在。少盟主低价挂出的是假面价,实货未离仓。谁再说少盟主把水盟盐货贱卖给东平盐栈,可以来账房按指印。”
先前骂得最响的中年船户,脸涨的发红,低声嘟囔:“那也不早讲。”
赵明珠抬眼:“早讲了,你们谁敢去总舱问?”
那人不吭声了。
裴轻渔看向沈照夜:“你满意了?”
“还差点。”沈照夜指向地上的潮砂,“这袋东西要封。裂口、木楔、架脚、砂样、袋面东平首签,全入旁录。赵账房,你写得动吗?”
赵明珠点头。
秦野左手从货架上扯下一段干麻绳,扔给门外水盟护卫:“封。”
护卫先看裴轻渔。
裴轻渔冷声道:“看我做什么?秦护卫难得讲规矩,照做。”
秦野眼角抽了一下。
沈照夜弯腰,又从潮砂里挑出一片极小的木屑。木屑边缘有火燎痕,像是从旧风灯灯罩背沿刮下来的。他想起总舱檐角那盏缺了半边的风灯,也想起老周从旧缆棚暗点取回的半只灯罩。
他把木屑交给赵明珠。
“另封一袋,写明从潮砂内取。”
赵明珠看了裴轻渔一眼。
裴轻渔点头。
沈照夜望着她,忽然道:“裴姑娘,若这鱼一直不咬,你怎么办?”
“继续挂价。”
“外头还会骂你。”
“骂就骂。”她把手上的砂擦在帕子上,帕角很快脏了一块,“水盟这么多年,挨骂能死人,早就没人跑船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