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老舵手的烟杆抬了抬:“债契桌的东西,不能乱碰。”
沈照夜把木牌在掌心翻过去。
“赎谁?”
桌后的账手翻着纸,眼睛避开灯:“契上写债项,不写家里私名。”
“人都拿出来抵了,还算私名?”沈照夜把木牌放回去,“东泽的墨挺贵啊。”
阮十三站在湿绳外,额角冒了汗。
“贵的不是墨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写了名字,就有人能找。”
声音不大,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董老舵手冷声道:“阮十三,你一个抄票的,也懂债契桌?”
阮十三没敢顶回去。
船桩下忽然传来一声撞木响。
一只小黑船旁,两个短褂打手拖着个老汉往船上推。老汉头发花白,棉袄破了半边,嘴里塞着布,双手反绑,腰间缠着一圈粗绳。脸上青紫交错,额角的破口已经结了血痂,脚底拖在湿木板上,站都站不稳。
打手边推边骂:“快上船!债抵的人还挑水路?赶夜潮走!”
棚下人群往两侧让。
老汉胸前挂着一片破布牌,灯光照过去,牌上也写着赎人。老汉喉咙里发出闷声,眼睛从人群扫到长桌,最后盯住了那盏油灯。
沈照夜已经下了棚阶。
第一个打手回头,抬臂拦他:“水盟清债,闲人滚!”
话还没完,沈照夜左手已经按住老汉。
打手一拳砸来,正中他肩背那处新伤。沈照夜身子晃了一下,脚下没退。药布下的血马上透出来,顺着衣料往腰侧染开。
秦野的刀鞘从后头探出。
那打手膝弯挨了一记,整个人跪进泥水里。另一个伸手往袖子里摸,短刀才露出黑皮柄,秦野一脚踩住他的脚面,刀鞘压上腕骨。短刀脱手,落进船边的水洼。
其余护卫刚要动,裴青鱼已经站到桌尾,青牌护卫跟着压住两侧。湿绳外那些船户不出声,一双双眼全盯着老汉胸前那张破布牌。董老舵手的烟杆停在半空,到底没把令落下去。
沈照夜扶住老汉,扯掉他嘴里的布。
老汉咳了半天,吐出一口血沫,嗓音漏风:“别送我走……我没按印……我儿子没了,我替他补过一笔船脚,本来是三两六钱,滚到今日成了二十八两……他们说先把我这张赎人契交船,明日再拿孩子补尾契……我孙子还在岸上……”
棚外的人声乱了一下,又被几道目光摁回去。
谢观澜走近,扫了眼老汉腕上的绳痕。她从随从手里取过一把小刀,递给沈照夜。
“割。”
沈照夜接过刀,低头挑绳结。割到最后一股时,沈照夜眼前一黑,刀尖差点滑到自己指节上。
秦野伸手扶他。
沈照夜用手背挡开,喉间滚过一口冷气,这才把绳子彻底挑断。
柳老板扫过桌面上的纸:“债主呢?”
账手不答。
“旁见呢?”
账手翻纸的动作更乱。
董老舵手沉声道:“柳氏商队今日管得太宽。”
柳老板抬眼。
“我只看账。账上要是把活人写成货,货价、税脚、船责,样样都能算到你们桌上。”她袖中的算盘又响了一下,“我做买卖这么多年,最厌恶有人拿一个货字遮人命。”
沈照夜把老汉带回棚下。老汉脚一软,差点跪倒,阮十三下意识扶了一把,掌心碰到那件破棉袄,又飞快缩回去。
沈照夜把老汉按坐在长凳上,伸手扯下他胸前那张债契。
正面写着欠银、船脚、抵项、交船时辰,红泥印歪在一旁。赎人两个字占了中段,半边被血渍浸透,灯下一照,黑沉沉的。
他把债契摊在桌上。
“债主是谁?”
账手嘴唇发白。
沈照夜转向那两个被秦野押跪的打手。
“谁让你们押人上船?”
其中一个抬头,从牙缝里挤话:“欠债抵人,东泽旧规。这人是债抵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沈照夜指腹按住那片血渍,抬眼盯他。
“拿人当抵押,这局就不是生意,是绑架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