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拿起债契，递到谢观澜面前，却还用两指夹着，没松。

“看准些。谢氏旧契这四个字，比水盟一桌烂账还重。”

谢观澜把旧契角压在债契边，停了一息。

“我看准了。眼下不说死证，但足够旁封。谢氏旧契不会流到普通债桌上，除非有人拿旧契料重裁。”

老汉坐在长凳上，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腕，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孙子。

阮十三低头补完旁录，抬头看沈照夜。

“世子爷，这不止是一张债契。”

沈照夜看他。

阮十三咬了咬牙：“账上不写名字，船上送走人，岸上还能留一个。明日他们再拿孩子补一张赎人契，照样无名。这样一来，死活都不在账里。”

柳老板袖中的算盘停了。

沈照夜把债契折起，血渍沾到指腹。他没擦，抬头看向裴青鱼。

“救他，不是做善事。人上了船，契一烧，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肩后的血沿着衣料往下染开。

“裴姑娘，水盟总舱管盐，管船，管账，如今还管活人。你这退路，怕是被他们拿船板钉死了。”

裴青鱼没回嘴。

她走到老汉身边，弯腰问：“你孙子在哪？”

老汉抬头，浑浊的眼睛认了半天，才分清她是谁。

“内湾柴棚后……他们说，只要我上船，孩子能活。”

裴青鱼转头冲身后护卫，声音压的很低：“带两个人去内湾柴棚，找孩子。谁敢半路接手，先断他的牌。”

护卫看了董老舵手一眼。

裴青鱼冷声道：“看他做什么？”

护卫低头领命，快步离开。

董老舵手慢慢站起，烟杆握在手里：“少盟主，你今日站到王府那边，水盟老人会记得。”

裴青鱼回头看他。

“水盟老人若靠堵嘴绑人过日子，记性好坏都没用。”

沈照夜笑了笑，扶着桌沿站稳。他把那张赎人契举到灯下。

“这契，王府要旁封。柳老板记账，谢姑娘认纸，阮十三写旁录。水盟要讨回去，可以具名来讨。”

柳老板从老掌柜手里抽出一张干油纸，摊在桌面。谢观澜把旧契角另封一边，压着债契边沿看过封线。阮十三在旁录上写明时辰、地点、见证人，又在油纸封口处补了一行小字。

沈照夜等三人都看清封边，才连纸带血契收入怀中。

董老舵手盯着他：“你拿不走。”

秦野往前一步。

沈照夜抬手拦住，目光转向总舱那边。

总舱廊下的帘子垂着。檐角那盏缺了半边灯罩的风灯，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。

阮十三看见那盏灯，脸一下白透。

老周站在沈照夜侧后，五指扣住剑匣边沿，目光钉在风灯灯罩的刮痕上。那刮痕像被船钩拖过，横斜一道，跟昨夜隔板缝里透出来的灯影一模一样。

那声音隔着夜水跟人群传来，还是轻轻的，跟昨夜隔板后叫阮十三改掉白芦荡那行字时一样。

“赎人契，拿回来。”

沈照夜把血浸过的契纸收进怀里，抬头望向那道帘影。

“想要？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自己来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