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把第一样东西拎起来。
那是一小袋盐。
袋口砸在青毡上,闷响一声。扎绳松开,白盐滚出来,里头混着碎豆壳、发黑旧麻皮,还有灰白粉。
沈照夜用两指拨了拨盐里的黑壳。
“盐四号甲九至甲十六,底袋里翻出来的东西。盐是东泽的脸面,底下却有北粮旧袋的味道。裴姑娘,这脸面洗起来挺费水。”
有个货主忍不住道:“盐袋混旧料,也许是装袋人贪省事。”
沈照夜抬头瞧他。
“贪省事能贪到指定八袋?贪省事能贪出东平盐栈的接货牌?贪省事还能让何书吏低声说,这批盐不是东泽的?”
那货主缩回去,不吭声了。
沈照夜又拿起第二样。
一枚契印被他砸到桌上。
印身乌沉,边角有新磨痕,印面压着一层旧红泥。谢观澜打开副契匣,取出旧契角压在旁边。两边纹路一对,厅里几个懂契书的人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“伪造契印。”沈照夜看向裴青鱼,“赎人契上用的印,不走水盟粗纸,偏要拿谢氏旧契料重裁。写债不写人名,写抵项不写债主,外槽短工成了旁见。印仿的很像,心黑的也真够稳。”
谢观澜声音很轻:“这枚印仿的是谢氏旧契暗口的边法,少了一处回钩。仿的人见过旧印,没见过内契正本。”
董老舵手冷哼:“谢姑娘一句话,就要把水盟债契桌扣成绑人窝?”
谢观澜抬起眼。
“我只认纸和印。人是谁绑的,问桌后写契的人。”
沈照夜把契印推到盐袋旁。
董老舵手忽然伸手,按住桌上封纸一角。
“契印封口是谁压的?王府的人?谢氏的人?还是巡检棚的人?沈世子拿外人的蜡来封水盟的印,再说印里藏鬼,这算盘打的不轻。”
谢观澜把副契匣转了点,露出封纸背面的三道细记:“第一道是债契桌水盟副记,第二道是巡检棚旁蜡,第三道才是谢氏押痕。董老舵手若看不清,可以拿灯近些。”
沈照夜接了句:“还不清,就把方才想抱封箱走的账手也叫过来,他应该很懂封口。”
厅里有几个人低下头。
董老舵手的手慢慢收回。
第三样东西落下时,声音更硬。
那是一块泛蓝的货印。印痕拓在薄木牌上,蓝得发暗,边缘泡过水,纹路却清楚。
裴青鱼终于开口。
“哪来的?”
“黑船货舱底板下。”沈照夜抬指点了点木牌,“押税船说空船挪泊,吃水却比装半舱还深。底下藏着泛蓝货印,跟白芦荡旧水路的潮粉沾过。你们总舱说那船照例清税,我看它更像照例清人。”
董老舵手把烟杆重重敲在掌心。
“白芦荡三个字,今日被你们反复往水盟身上贴。沈世子,你究竟要查水路,还是要借旧事拆总舱?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。
“董老舵手,你急着替总舱挡,是怕白芦荡水浅,淹不死老鱼?”
水盟护卫里有人往前踏步,刀柄撞上腰牌,轻响一声。
秦野的刀鞘同时横出,抵住桌沿。
“再动一步,按先拔刀记。”
那护卫脸涨得通红,脚终究没敢落下。
沈照夜拿起最后一样。
一张批条。
纸是从黑船上截下来的,油水浸过,边角发硬。上头字迹被刮掉几处,只剩“夜潮二更”“转泊北芦”“先清口货”“勿留岸名”几行残字,末尾压着黑红蜡痕。秦野把批条展开时,厅里灯火晃了晃,纸背那道暗印露出半截。
沈照夜没念全。
他直接把批条砸在桌上。
“黑船上的批条。写船,写潮,写清口货。”他指节在“口货”两个字边敲了敲,“你们水路的黑话,牲口叫脚货,死人叫沉货,会喘气又不能上岸的,才叫口货。”
厅里不少人变了脸。
沈照夜抬眼。
“写得挺省,省到命都成了两个字。”
四样东西排成一列。
一袋混着碎壳的盐,一枚伪造契印,一块泛蓝货印,一张黑船批条。青毡被盐水洇出几块暗斑,契印上的红泥贴着灯光,货印泛蓝,批条边的黑红蜡像一道干掉的伤。
沈照夜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东西全在这。”
他看着裴青鱼。
“今日不问你站王府,还是站水盟。只问你站明账,还是暗账。”

